陆白榆心尖一颤，手中油纸伞“啪”地坠入积雪。她疾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脸颊紧紧贴着那顶柔软的兔毛小帽，鼻尖萦绕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和皂角气息。
顾瑶光惊喜地抬头，看看昭昭又看看她，指尖轻点小人儿的鼻尖，笑嗔道：“小祖宗，那是‘娘’！”
昭昭不明所以，只是仰着小脸望着她，又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娘。”
陆白榆说不出话，只将脸深深埋在女儿小小的肩头。良久，她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唇边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在昭昭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昭昭用小小的掌心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安静地依偎回去。
将昭昭交还给瑶光，陆白榆撑开伞步入雪中。
刚出巷口不远，便迎头撞上巡城归来的顾长庚。玄铁甲胄上覆了一层薄雪，眉眼间带着风霜浸染的倦意。
瞧见她，他立刻大步流星走到伞下，极自然地接过伞柄，宽大的手掌顺势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温热的怀中带了带，声音低沉沙哑，“下着雪呢，出来做什么？冻着了怎么办？”
“来接你。”她仰头看他，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散的欢喜。
顾长庚垂眸，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拇指在她浓密的睫羽上轻轻一拂，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细腻的皮肤，佯怒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家夫人了？”
“夫君......”陆白榆眼波流转，嫣然一笑，“昭昭会叫娘了。”
顾长庚脚步猛地顿住，低头看她，眸中的倦色瞬间被点亮，“她叫你了？”
“叫了两声呢。”她学给他听，那声软糯的“娘”刚出口，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长庚眼底光芒骤盛，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撑着伞立在风雪中朗声大笑起来。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伞面倾向她，揽着她加快了归家的步伐。
刚进院子，便听见一声惊呼。只见阿朔竟挣脱了瑶光的手，摇摇晃晃迈出十来步，“噗通”跌进院中的雪堆里，他也不哭闹，反倒抓了满手雪沫就往嘴里塞。
顾长庚朗声大笑，长臂一伸便将儿子高高举起，“臭小子，走路比你爹当年还急！”
小家伙在半空蹬着小胖腿，咯咯笑得像只撒欢的小兽。
举了好一阵才放下，顾长庚干脆将他架在肩头。阿朔兴奋地揪着他束发的带子，咿咿呀呀叫嚷不休。
昭昭窝在陆白榆怀里，安静地看着弟弟和父亲嬉闹，冷不丁又软软唤了一声，“娘。”
顾长庚将阿朔卸下，凑到阿朔面前，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带着诱哄，“儿子，叫声爹来听听。”
阿朔咯咯笑着，小胖手“啪”地拍在他脸上，咿咿呀呀，却蹦不出那个字。
昭昭在一旁奶声奶气地帮腔，“娘。”
顾长庚哭笑不得，将阿朔塞回陆白榆怀中，自己蹲在女儿面前，指尖轻点她的小脸蛋，“昭昭乖，叫声爹？”
小女娃却扭身埋进母亲颈窝，软软嘟囔，“娘......”
顾长庚仰天一叹，阿朔在旁边拍着手咿呀大笑，口水亮晶晶地淌了一下巴。
晚饭是暖意融融的羊肉锅子。铜锅里奶白的汤翻滚着，枸杞红枣浮沉，浓郁的肉香和药香扑面而来。透薄的羊肉片入汤即熟，蘸上腐乳韭菜花酱，鲜嫩无比。
配菜满满当当：脆生生的豆芽；吸饱汤汁的冻豆腐；薄薄的土豆片；还有一盘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白菜，菜叶上还凝着霜气，涮软了清甜可口。
顾瑶光端着碗，耐心地喂两个孩子吃羊肉末拌的米糊。
阿朔吃一口便扭头，眼巴巴望着翻滚的肉片，小手拍着桌沿抗议；昭昭则乖乖张嘴咽下，吃完还自己用小袖子擦了擦嘴角。
陆白榆夹了涮好的羊肉放进顾长庚碗里。
他唇角漾起，从滚汤中仔细挑出最嫩的一片，吹了吹，稳稳夹回她碗中，这才起身对顾瑶光道：“我来喂，瑶光，你去陪你大嫂好好吃饭。”
顾瑶光看着兄嫂间恩爱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南方，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也不推辞，应了声“好”，便坐到陆白榆身旁的凳子上。
陆白榆看她坐下，顺手便夹起几片涮得正好的羊肉，堆满她面前的碗，“快吃，看你最近都瘦了些。在军医所那边......可还顺心？学到新东西了么？”
她一边问，一边又夹了一筷子冻豆腐放进瑶光碗里。
顾瑶光捧着碗，眼睛亮亮的，“嗯！前些日子来了批冻伤的兵士，跟着师傅学了不少处理溃烂冻疮的法子，还认得了两味以前没见过的止血草药......”
她声音清脆，说起军医所的事，脸上神采飞扬。
待孩子们吃饱，眼皮开始打架，顾瑶光便轻手轻脚地抱起他们回屋安顿。
堂屋里，铜锅依旧咕嘟咕嘟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了窗户。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细碎作响。
饭后，书房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陆白榆将凤姑的信递给顾长庚。
顾长庚就着明亮的烛火，迅速扫过，英挺的眉峰渐渐蹙起。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陆白榆，眸色深沉，“黑水镇......他是冲着卧牛山那个银矿去的？”
“对，就是咱们流放路上遇到的那个。”陆白榆在案边坐下，语气平静。
顾长庚手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新帝当时也派人去查看过，这三年再未提及。若他当时有发现，他岂会放着银矿不用？”
他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如今突然动作，必有蹊跷。得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风声？”
陆白榆走到窗边，望着屋顶渐厚的积雪，唇边浮起一抹讥诮之色，“还能为什么？他既然缺银子缺到要去翻前朝的废矿，只能说明国库已然见底。这仗，他拖不起了，所以才这般病急乱投医。”
她顿了顿，眼底有锋芒一闪而过，“这里面，未必没有那位陆贵妃的手笔。不过看工部的人去得快回得更快，显然是扑了个空，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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