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入仓那日，顾家小院特意做了一桌土豆宴。
粗陶大碗盛着土豆炖鸡块，鸡肉酥烂脱骨，土豆块吸饱了酱色浓汁，裹着油光，沙沙糯糯浸透了肉香。干辣椒和花椒炝过的土豆丝，酸辣脆爽，一筷子下去能扒三口饭。绵密的土豆泥浇着浓稠的肉末酱汁，撒着碧绿葱花。还有一簸箕带皮烤土豆，个头匀称，焦黄微皱的外皮撕开，热气裹挟着香气直冒，露出里头沙糯金黄的芯子。
“土豆真是个好东西！”顾长庚撕开一颗烤土豆，感慨道，“就这一季的收成，顶得上往年两季。”
陆白榆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梯田的占城稻九月收，收了正好种冬麦。坡下水浇地明年开春还能扩种一季土豆。前几日厉铮又招揽了不少青壮流民，编进屯田队，来年能多开二百亩。”
他看她一眼，带了点笑意，“你何时把账算得这般清楚了？”
“张大人和太学生们一起算的。”她有些含混不清地答道，“我只看他呈上来的账目。”
话音未落，厉铮脚步带风地进来。他将一只竹筒递到陆白榆手边，低声道了句“凉州来的”，旋即退下。
陆白榆拆开火漆，是沈驹工整的小楷：
【七月十七，王妃侍疾屏退左右，与王爷独对约一炷香。所谈不详。王妃出，王爷神色如常，晚膳进粥一碗。当夜，王爷召内院管事，撤换寝殿三名侍女。次日，借故遣王妃身边一嬷嬷出府。七月十八，王爷精神稍振，廊下坐半个时辰，召世子说话。王妃再提某事，王爷沉吟良久，答：病愈再议。王妃出，王爷独坐廊下，久久未语。】
她将信纸推向顾长庚，“上次的事，有下文了。”
“撤了三个侍女，打发了嬷嬷......”顾长庚目光扫过字迹，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王爷收到沈驹的提醒，动了手。可动的都是下人，真正该拔的钉子，一个没碰。”
陆白榆掰开一颗烤土豆，热气从金黄芯子里冒出，“或许王爷不是不想动，只是在......试探？所以才先动王妃身边人，看她作何反应？”
“你是说，他在试探她在这件事情里陷得有多深？”顾长庚眉梢微挑，“是被兄弟蒙蔽？还是同娘家一道，助纣为虐？”
“对！”陆白榆搁下筷子，“信上虽没写‘某事’为何，但能让王妃连着两天提、让赵弘谨只拖不驳的，多半是联姻。若王妃真的站在刘家那边，王爷动了她的人，她便该收敛。可她次日照提不误。”
“两种可能。”顾长庚舀了一勺土豆泥，慢吞吞送进嘴里，“其一，王妃不是刘家的人，她只是被刘家当枪使，真心盼着联姻能成、世子能有个好前程。其二，王妃是刘家的人，但刘家根基太深，她不在乎王爷这点试探。”
“王爷也在试探这个。”陆白榆冷冷一笑，“他答‘病愈再议’，是给自己留余地，他要看刘家接下来的举动。如果刘家收手，说明他们还忌惮他，如果刘家继续逼他......”
顾长庚面色微沉，“那无论王妃知不知情，答案都不妙了。”
陆白榆没有接话。厢房里传来阿朔翻身的响动，昭昭低低地哼了两声，又安静了下去。
“等后续吧。”她说。
七月二十七清晨，沈驹密报再至。
竹筒沾着露水，火漆完好。陆白榆拆开，沈驹的字迹比上一封潦草：
【七月十九，王爷精神大好，扶杖至书房，召旧部韩柏、许敬亭入见。叙话约两刻，屏退左右，内容不详。韩、许出时，神色凝重。七月廿一，王爷精神更佳。王妃再次屏退左右独对，时辰更长。王妃出时，面有喜色。是夜，王爷允婚。】
她把信纸搁在矮桌上，陷入了沉思。
“他召见了韩柏和许敬亭两个旧部。”顾长庚目光快速扫过信纸，皱眉道，“难道凉州守军里，就剩这两个不是刘翀的人了？他屏退左右，问的只能是一件事——凉州城外的兵，还听不听他的调令？”
“韩、许出来时神色凝重。”陆白榆的指尖在信纸上点了点，
“证明答案不是他想听的。凉州城外的兵，要么被刘翀渗透了，要么不够翻盘。他数完了牌，发现自己无力翻盘，所以他答应了联姻。”
顾长庚折起信纸，“王爷这一手玩的是缓兵之计，他自知势弱，联姻便成了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他想用婚事稳住刘家，换自己活命，或保世子平安。”
“王妃出时，面有喜色。”陆白榆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你说她喜的是什么？是喜联姻终成，世子前程落定？还是喜刘家交代的事办妥了？”
顾长庚沉默了一瞬，“谁知道呢！至亲至疏是夫妻。王妃怎么想，就要看在她心里，是夫家重，还是娘家更重了？”
“无论王妃是否知情，王爷允婚这一刻，刘家要的东西就到手了。”陆白榆的指节在桌面轻叩几下，突然面色骤变，
“不对！他现在允的只是口头婚事。只要一日不定亲、不当众宣布，这婚事就一日不做数。他对刘家，就还有利用价值。一旦婚事落定，他这条命，怕就留不住了！”
“所以刘家下一步，必定是逼他当众定亲。”顾长庚搁下筷子，眉头紧蹙，
“刘家要的是白纸黑字的婚书、是王府对外的宣告。只要王爷不急，急的就该是刘家了。刘家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手里已无牌可打。”陆白榆起身走到窗边，“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自己的‘病’当借口。今日允婚，明日称精神不济，后日说再好些便宣布。刘家逼一步，他退半步。退得越慢，活得越久。”
她抬眸望向凉州方向，语气森冷，“等他扛不住压力，当众宣布婚事那一刻......他这条命，也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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