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放下碗，“这事先别往外传。盐坊那边，得加派个得力的人过去。”
她抬眸看向厉铮，“周凛人呢？”
厉铮愣了下：“周大人一早就去了演武场，正考校那批小子的功课。夫人寻他有事？”
他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夫人，你是不知道，这一年多，这帮小子是真拼了命。天没亮就站桩，练到日头老高。上午读书认字，下午练骑射、耍刀枪。弓马、刀枪、隐匿、追踪、识图、辨踪，样样都没落下。有几个拔尖的，才十五就能拉开一石弓，骑术比咱们军屯的兄弟还稳当。现在让他们钻山沟，咱们锦衣卫的弟兄都未必能摸到人影。”
“办得不错，回头把负责训练的名单报上来，该赏。”陆白榆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又道，“去请周大人过来一趟。”
顾长庚偏头看她，眉梢微挑，像是猜到了什么，却并未点破。
不多时，周凛大步走了进来，衣袍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气，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大夫人找我何事？”
陆白榆起身走到窗边的条案前，那是顾长庚平日看舆图的地方。
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片刻便写满了大半页。待墨迹干透，她将信折好递给周凛。
“劳烦周大人亲自跑一趟盐坊，把这封信交给二嫂。”她语气沉静，
“盐车被劫，不是小事。西北王病得也蹊跷。凉州那潭水，只怕比咱们想的还要浑。李岩机灵，但未必镇得住场面。盐坊那边，得有个能撑住台面的人去。”
周凛双手接过信，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抬眸时，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陆白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周凛只当没看见，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襟，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转身欲走，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等等。”陆白榆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凛驻足，回身看她，眉眼间带着询问，“大夫人还有吩咐？”
“厉铮说，那帮小子这一年多练得不错。”陆白榆转身看向演武场的方向，“你这次去，从少年营里挑一队人带上。挑机灵的，嘴严的，要......没见过世面的。”
周凛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夫人是想让他们长长见识？”
“练了这么久，该出去见见真章了。”陆白榆唇角微扬，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盐坊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给他们练手。跟着你跑一趟，比在演武场里闷头练上一年都强。”
她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补充道：“对外只说是你带的商队伙计。让他们把演武场那身横劲儿收一收，扮什么得像什么。谁漏了底，谁就自己走回军屯。”
周凛嘴角微微一抽，抱拳道：“属下明白。”
“去吧。挑多少人，怎么带，你自己拿主意。”陆白榆冲他摆了摆手。
周凛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算快，但步幅明显大了些，跨过门槛时，袍角带起一阵风，差点被绊了一下。
顾长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笑了一声，端起茶盏，“你这人情做得倒巧。”
陆白榆舀了一勺粥，慢悠悠吹了吹，“二嫂一个人撑着盐坊，不容易。周凛去了，她也能喘口气。”
“这批孩子，你当真舍得放出去？”顾长庚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她脸上。
“有什么舍不得的？”陆白榆慢悠悠地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圈里的马，跑得再好也是圈里的。不放出去遛遛，永远不知道哪匹才是千里马。”
粥还没喝完，厉铮又折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只细竹筒，“大夫人，凤姑的飞鸽传书，刚到。”
陆白榆接过竹筒，抽出纸条展开。凤姑的字迹娟秀却带着锋芒：
【三皇子已过归德府，兵分两路向开封、济南推进。沿途散兵游勇、山寨势力不断归附，号称二十万大军。然号令不一，各部貌合神离。粮草不继，后军断炊，前锋靠劫掠沿途村镇就食。军纪已乱。】
她把纸条递给顾长庚。顾长庚接过扫了一眼，眉心微蹙。
“二十万大军，听着确实唬人。”他把纸条搁在桌上，指节敲了敲，“可这些散兵游勇、山寨草寇，打顺风仗一窝蜂往上冲，一旦碰了钉子受了挫，跑得比兔子还快。”
“乌合之众罢了。”陆白榆淡淡道。
“不止。”顾长庚的目光停在“粮道不继，后军断炊”那八个字上，
“新帝撤而不战，三皇子一路高歌猛进，看着赢面大，实则每一步都在放血。分兵驻守要粮，沿途劫掠要人，收编散兵要管束。摊子越铺越大，粮道越拉越长。”
他冷笑一声，“我要是新帝，根本不用打。只需坚壁清野，三皇子这队伍自己就得乱！”
陆白榆端着粥碗，碗沿抵在唇边，闻言又放了下来。
她想起凤姑信里那句“靠劫掠沿途村镇就食”，那些村镇的景象瞬间浮现在眼前——
荒芜的田地，焦黑的房梁，枯骨倒在杂草里。面黄肌瘦的老妇蜷在树下剥树皮，粮铺门口挂着“今日无米”的木牌，妇人攥着空布袋蹲在石阶上，眼里干涸得连泪都没了。
三皇子那二十万大军，每往前推一步，身后就多一片这样的焦土。
她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地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口喝光了。碗底最后一粒米也被她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午后，又一封密报落在案头。是赵砚的字迹：
【新帝扩建水师，闽浙沿海征船征人。属下被委以主造之职，负责督造新式战船。图纸已得，正暗中誊抄。另，新帝欲在登州设水师营，以防海上之患。】
陆白榆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成一撮灰。
“新帝这时候还有余力扩建水师，足以说明侯爷判断得分毫不差。”她转身看向顾长庚，“这场战事，他有应当胸有成竹。”
。今天在整理大纲，下一章可能要晚点才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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