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宁坐在书房案前，指尖压着一张未批完的盐务折子，笔尖悬在半空。窗外竹影微动，日头已偏西，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在砚台上，墨色发乌。她放下笔，右手食指忽然抽搐了一下，皮肤下像是有细针在游走。这感觉她认得——是那股余毒在血脉里醒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蜷进袖中，掌心贴着药囊边缘。那毒不是新中的，是旧患，潜伏多年，曾在街市疫病时发作过一次。当时靠冰魄草压住，可根未清。百姓已有三起相似病症上报太医院，皆无解，医官束手。她知道，那些人中的，是同一种毒。
她起身推开药室门，铜铃轻响。药架林立，陶罐密布，标签按药材性味分列。她走到西北角，抽出一只青瓷小匣，打开，里面是几粒灰褐色药丸，表面浮着蛛网般的裂纹。这是她早先试制的解毒方，服下后能缓痛，但无法拔根。她合上匣子，放回原处。
天擦黑时，白神医到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肩头沾着雨露，右眼蒙布泛潮，左手三指残缺处裹着麻布。他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药室，见她正对着一排药典出神，便将手中油纸包放在案上。
“你召我来，为的就是这个。”他说。
萧锦宁没应，只抬眼看他。白神医解开油纸，露出一本线装古卷。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摩挲过千百遍。他双手捧起，递到她面前。
“《古毒经》。”他声音低，却稳，“我藏了三十年，从未示人。今日交你，非因权位，只因你能用它救人。”
她接过，入手沉，纸页厚实，似以桑皮混麻纤维制成。翻开第一页，字迹古拙，多用篆隶夹杂，药名多为失传之物，如“赤涎草”“骨消藤”“九节蜈蚣胆”。图谱绘有中毒者状貌：面色青灰、口角流黑血、指甲翻翘如鹰爪。她一页页翻过，眉头渐锁。
“此经残缺七处，”白神医道，“且所载药材，十有八不存于今世。”
“但理法仍在。”她接话，指尖点向一段注文，“你看此处，‘毒入阴维，当以寒制热，反佐以甘，引药达络’——这与我前世所习太医署秘本暗合。”
白神医点头：“所以我信你能补全。”
两人对坐案前，一盏油灯燃起。她取来空白纸册，逐条抄录经文中可用之方，凡遇残缺处，便以朱笔标注。白神医口述他所知的古方变例，她则对照近年中毒病例，反推药性配伍。至夜深，灯芯爆了一次，火光晃了晃，映在她脸上，眼底发青。
第三日，她发现一处关键——原方以“龙鳞苔”为主药，解腐毒，然此物早已绝迹。她闭目回忆，忽想起空间灵泉畔曾生一株蓝紫色苔藓，触之滑腻，采下一小片投入水中，虫豸即死。她当即凝神入识海，片刻后睁眼，取出一枚干枯样本，置于玉盘。
“此物可代。”她说。
白神医凑近细看，鼻端轻嗅，又以银针刮取粉末滴入醋中，显出淡绿荧光。“果是代用品，虽力稍弱，但若配以七星海棠根末，可补其不足。”
第七日清晨，外头刚响过卯时钟。两人已在药炉前守了整整一夜。炉火未熄，三口砂锅并排而列，药汁滚沸，蒸气带着苦腥味弥漫满室。她亲手将最后一味药末撒入中间那锅，搅匀，再滤入玉皿。药液初呈墨黑，片刻后沉淀，析出一层淡青色油膜。
她取银针蘸取少许，点在活鼠舌上。鼠起初躁动，片刻后四肢抽搐，倒地不动。她立刻灌入新制药丸研化的汤剂。约莫一炷香后，鼠耳微动，继而翻身爬起，啃食起角落的麦粒。
“成了。”她低声说。
白神医俯身查看鼠瞳，又探其鼻息，缓缓吐出一口气：“药性平稳，无反噬之象。”
她未松懈，又连试三鼠，结果相同。最后，她将药丸封入一只黑漆小匣，内衬红绒，加盖火漆印。另一份，她分装进一只扁平银瓶，瓶身刻有云雷纹，旋紧盖子，贴身收入袖袋。
天光大亮，檐角飞鸟掠过。她站起身，走到水盆前，掬水洗脸。冷水激在面上，清醒了许多。她拧干帕子，将所有试验残稿投入炉中，火舌卷起，纸灰打着旋飞上梁间。
白神医收拾药具，临行前停下，“配方只你我知晓，弟子亦未透露一字。”
她点头：“我会亲自送去疫乡。”
他走了。门关上，屋内只剩她一人。她站在窗前，望向府外长街，车马渐喧。明日启程，船已备好，停在城西渡口。她将虎符与盐铁印收进抽屉，锁好，只留药瓶在袖中贴腕处。低头时，看见自己手背青筋微凸，毒症虽压，仍未断根。
但她没时间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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