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的眼泪终于落下。她用力点头，松开手，转身去为他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多带些药，多备件厚衣。
一刻钟后，驿站门前。
三匹最好的马已经备好。诸葛瞻换上了便于骑行的劲装，外面披着深色大氅。李烨和那禁军军官也准备妥当。
“丞相，”李烨递上马鞭，“属下已安排六名护卫随行，其余人护送夫人。我们换马不换人，最快三日可到洛阳。”
诸葛瞻点头，接过马鞭。他走到马前，那马高大雄健，不安地刨着蹄子。以他现在的身体，上马都很困难。
李烨要扶，他摆摆手。左手抓住马鞍，右脚踏镫，用力一撑——左膝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翻身上马。
动作笨拙，但终究是上去了。
“走。”
一声令下，三骑当先冲出驿站，六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夜色，如离弦之箭，射向北方的黑暗。
刘氏站在驿站门前，望着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火光，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老天保佑……保佑他们，都能平安。”
夜，官道。
马速快得惊人。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诸葛瞻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每一下颠簸，左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重锤敲击。
但他没有减速。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霍弋的脸。
想起北伐时，霍弋独领一军，克陇西，战功赫赫。
想起那个血战不退，身被数创仍不退半步的老将，霍弋浑身是血，却仰天大笑：“武侯遗志，今日成矣！”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而如今，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了。
“绍先……”诸葛瞻在心中默念，“等我。一定要等我。”
马匹在夜色中狂奔。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黑影。天上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照着这片大地。
李烨始终跟在诸葛瞻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他看到丞相的脸色在火光中苍白如纸，看到汗水从额角不断滑落，看到抓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此刻的丞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回洛阳，见霍弋最后一面。
一个时辰后，第一处换马点。
这是朝廷设在官道旁的驿站，常年备有快马。众人滚鞍下马，驿站吏员早已备好新马和干粮。
诸葛瞻下马时，左腿一软，几乎摔倒。李烨眼疾手快扶住他。
“丞相，歇一刻钟吧。”李烨低声道，“喝口水，吃些东西。”
诸葛瞻摇头，接过水囊喝了两口，便走向新马。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上马时试了两次才成功。
“继续走。”
马再出发时，天色依旧漆黑。秋夜的风更冷了，吹在身上，透骨的凉。
诸葛瞻裹紧大氅，但寒意依然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他想起了很多人。
陆抗、阎宇……现在轮到霍弋了。
这一代人，正在一个个离去，像秋叶飘零，无可挽回。
而他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倒下之前，要完成该做的事，要见到该见的人。
马继续狂奔。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只有马蹄声，急促而坚定，敲打着沉睡的大地，敲打着这个时代的脉搏。
向着洛阳，向着那个正在等待的老友，向着那个或许已经来不及的约定。
全速前进。
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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