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星象,印证了那关乎天下命运的预言后,苏秦仿佛了却了在人世间最后一件心事。那支撑着他病躯的最后一丝心力,也随之悄然散去。他不再强撑,任由那沉重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如同无声的潮水般彻底淹没自己,意识也随之沉入一片渐深的朦胧。
姬雪察觉到他气息的骤变,心如刀绞,却强忍着悲恸,轻柔而小心地扶着他,让他能更舒适地躺卧在榻上。他闭着双眼,面容上的灰败之色愈发浓重,宛如即将燃尽的烛火,只余最后一点微光。呼吸变得极其浅慢,每一次吐纳都轻若游丝,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在空气中悄然断绝。然而,与这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躯壳形成最残酷也最动人对比的,是他眉宇间那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宁静,甚至……还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超脱尘世的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参透了最终谜题。
生命的最后片段,如同夜空中即将隐没的破碎流光,在他已然模糊、开始抽离的意识中闪烁、回旋。他不再费力去回顾那些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过往,那些煊赫的功名、无奈的过失、刻骨的恩怨,此刻都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了无痕迹,再也无法牵动他分毫。他最后的思绪,轻盈地飘向了更遥远、也更本质的地方,那是他生命的根须与脉络。
他想起了少年时在洛阳困顿的陋室中苦读《阴符》,虽饥寒交迫,夜冷衾薄,但心中却燃烧着改变命运、澄清天下的熊熊火焰,那是梦想最初点燃的起点,纯粹而炽热。
他想起了初至燕国,身无长物,仅凭胸中韬略与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燕文侯,开启合纵大业,那是才华初次得以施展、抱负初露锋芒的畅快与激昂。
他想起了身佩六国相印,衣锦荣归,权倾天下,天下侧目,然而深夜独处时,却已深深体味到高处不胜寒的刺骨孤独,以及周旋于各国、如履薄冰的极致疲惫。
他想起了远离庙堂纷争后,于这隐庐之中潜心着写《新策》,抛却具体权谋,直指治乱本源,那种超越时代局限、探寻终极理想与秩序的沉浸与满足,是灵魂真正安宁的时刻。
他想起了对荆焰等弟子们,说出“系苍生”三字时,内心涌动的并非豪情,而是褪去所有浮华后,那份最为纯粹而坚定的悲悯与责任。
最后,他想起了昨夜,在姬雪搀扶下,于寒风中共观星象,看到紫微帝星摇曳不定、辅弼暗淡,天命将倾的轨迹昭然若揭时,内心涌起的并非惊惧,而是一种穿透历史迷雾、洞悉天道循环的……明澈了然。
这一生,起于市井微末,臻于权势极盛,终归于山林平淡。他奋斗过,挣扎过,辉煌过,也失意过。他用自己的智慧与口舌,改变了能改变的战国格局;他也用自己的隐退与着述,接受了不能改变的世事天命。他用尽了全力,燃烧了所有,也看清了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局限。回首来路,他敢言无愧于本心,亦敢言无愧于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苍生。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一种超越了个人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的、深邃无边的安宁,如同回归宇宙本源般的温暖母体,缓缓包裹、浸润了他即将离散的灵魂。那是一种与“道”合真、与天地运行同化的终极和谐与解脱。
就在这极致的宁静与释然中,他那微弱如风中残烛、游丝般的呼吸,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永远地停顿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屋外山风依旧呜咽,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但榻上之人,已悄然踏入了永恒的静寂。
他的面容,定格在一种凡人难以企及的安详状态。所有的沧桑、病痛、思虑的痕迹,都被一种平和的光晕抚平。嘴角,不受任何意志控制,自然而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不是对权力巅峰的嘲弄,不是对宿敌对手的轻蔑,也不是对毕生成就的得意。那是一种洞悉了生命全部奥秘、完成了自身所有使命、最终与纷繁命运达成和解、精神邀游于天地之间的……含笑。
没有肉体痛苦的扭曲,没有精神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未竟之事的遗憾。
纵横家苏秦,以一介布衣之身搅动天下风云,佩六国相印书写传奇,最终于这太行山隐庐之中,在唯一红颜知己姬雪的默默守护与无尽哀恸下,含笑而逝,寿终正寝。一个属于纵横捭阖、策士风雷的激昂时代,也随着他最后心跳的停止、这抹释然微笑的定格,彻底落下了沉重而永恒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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