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到帝国的崩塌已成定局,苏秦的心思,早已不再停留在惋惜或感叹上。夜观星象,紫微晦暗;日察民情,怨气如沸。他开始思考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注定尸山血海的大乱之后,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需要一个怎样的新秩序?谁有能力、有资格承担起结束这漫漫长夜、重建人间秩序的重任?
他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绘有列国山川城池的旧羊皮图。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熟悉的疆界——齐、楚、燕、韩、赵、魏,最后停在咸阳。他首先排除了所有旧六国的贵族遗胄。那些人,他太了解了:或如楚之项氏,刚愎自用,虽勇而少谋;或如齐之田氏,奢靡腐化,早已失了民心;或如赵之遗族,内斗不休,只知争权夺利。他们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复辟旧日的特权与疆土,根本无法超脱狭隘的“国”之藩篱,去开创一个真正崭新、包容的时代。他们或许能掀起一时的狂澜,却终将倒在旧时代的坟墓旁。
接着,他的指尖移向帝国内部那些可能的野心家。李斯?此人有才,却过于热衷权术,为固位不惜同流合污,已失士人之风骨,更无天下归心的道义根基。赵高之流,不过跳梁小丑,阴狠有余,格局全无,注定是祸乱之源,绝非定鼎之材。至于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或忠或奸,却大多缺乏超越军事的治国远见。
排除了这些,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层层迷雾,最终投向了更广阔的、他晚年才真正开始理解的——底层。投向了那些在帝国严酷律法、无休徭役、沉重赋税下,默默承受、积累了无数怨愤,却也如地火般蕴藏着改天换地巨大力量的——黔首、戍卒、刑徒、贩夫走卒。天下苦秦久矣,这“苦”的最深处,便在民间。
恰在此时,案几上一个不起眼的铜制小机关,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那是“蛛网”最高级别的传讯警示。苏秦启动机关,取出一卷细如发丝的帛书,在灯下展开。消息来自那沉睡于东南楚地、已静默多年的某个关键节点。帛书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或隐秘中写成,内容却让苏秦枯坐良久:
“沛县(今江苏沛县)一带,有异闻流传。泗水亭长刘季(邦),奉命押送刑徒赴骊山,途中有逃逸。至丰西泽,夜饮纵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中有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遂亡匿于芒、砀山泽间。其妻吕雉与人寻之,常得。刘季怪问之。吕雉对人言:‘季所居之处,其上常有云气缭绕,五彩氤氲,故往其方向寻,常得。’乡间多奇之。更有荒诞传言,刘季曾醉行泽中,遇大蛇当道,拔剑斩之。后有老妪夜哭,人问其故,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言毕忽不见。此说虽荒诞,然自斩蛇后,从刘季者益众。”
“赤帝子斩白帝子……”苏秦放下帛书,走到窗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七个字,眼中先是愕然,随即渐渐燃起一丝久违的、属于纵横家审视天下棋局时的锐利光芒。
白帝,少昊,西方之帝,属金,色白。秦襄公曾作西畤,祠白帝,自命承西方之祀。秦灭周,自居水德,然其根本所祀,仍与白帝渊源极深。在天下人眼中,白帝,便是秦的象征!赤帝,炎帝神农氏,南方之帝,属火,色赤。火德,主毁灭,亦主涅盘与新生!火克金,赤胜白!赤帝子斩白帝子!这哪里是什么乡野怪谈?这分明是为反抗暴秦量身定做的、最具号召力与神秘色彩的政治神话!其精妙,其直指核心,令苏秦都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是难以抑制的激赏。
这个刘邦,苏秦凭借“蛛网”过往零星的记载,略有耳闻。出身寻常农家,曾任泗水亭长,好酒及色,不事生产,为人诙谐甚至略显无赖。然而,报告中也提到,其人“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能折节下交,无论豪杰、吏卒乃至市井之徒,皆能与之饮,颇有人望。更重要的是,他释放刑徒、亡命山泽的举动,已与帝国彻底决裂,代表的是被压迫到极致的底层最直接的反抗。他的身上,没有旧贵族的包袱,却有来自民间的生存智慧与笼络人心的天然能力。
“或许……此人便是那‘火德’所钟,是旧时代的送葬者,也是新时代可能的开启者?”苏秦心中默默思忖。当然,以他洞察世情的智慧,自然清楚,所谓的“赤帝子斩白帝子”,九成九是事后附会,或是有心人(或许是那吕雉,或许是刘邦自己身边的智者)编造并散播的政治宣传。但这一点,恰恰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传说,以及它所指向的那个叫刘邦的沛县亭长,在旧秩序崩塌的漫天尘埃中,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极具吸引力的可能性——一个完全不同于血统贵胄的平民领袖,带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去斩断旧天命,承接新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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