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遭遇更是惨不忍睹。男子多被屠戮,女子遭凌辱,孩童啼哭声响彻废墟。白起下令将俘获的楚国贵族、工匠、学者等数万人强行迁往秦国内地,郢都几乎成为空城。昔日“车挂轊,人驾肩,廛閈扑地,歌吹沸天”的繁华都城,转眼间成了人间地狱。江水为之赤,鸦群蔽空,数月不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楚国各地。
在洞庭湖畔、汨罗江边,一位披发跣足、面容枯槁的老者,正对着滚滚江水吟诵。他便是三闾大夫屈原,自被流放于此,已近十年。
这日清晨,有逃难的郢都旧吏踉跄而来,扑倒在地,哭嚎着说出郢都陷落的噩耗。屈原手中正在整理的《九歌》竹简,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他呆呆站立良久,忽地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笑到后来,已是老泪纵横。
“郢都……郢都……”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魂魄都念出来。“先王之庙,宗室之灵,皆在彼处啊……”他想起少年时在郢都求学,在兰台与同侪辩论治国之道;想起壮年时得怀王信任,起草宪令,立志革新;想起在章华台上,与楚王共论天下大势,意气风发……
“长大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低声吟诵自己的诗句,声音嘶哑。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这句昔日抒写孤愤的诗句,如今成了最残酷的谶语。他清醒地看着楚国一步步走向深渊,大声疾呼,却无人肯听。君王昏聩,贵族贪婪,佞臣当道,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理想,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缓步走到汨罗江边。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如同无情的时间,带走了一切。江面上倒映着他憔悴的面容,白发散乱,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对故国最深沉的眷恋,也是对现实最绝望的痛楚。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五月五日,晨光微熹。屈原将自己收拾整齐,穿上多年前在郢都为官时的素色深衣,头戴切云高冠,腰间佩着那把象征士大夫身份的陆离长剑。他怀抱一块从江边精心挑选的、刻有“楚”字的青石,最后回望了一眼郢都的方向。
然后,纵身一跃。
滔滔汨罗江水,吞没了一个忠魂,也吞没了一个时代。岸边的渔父闻讯赶来,只见江水茫茫,唯有屈原遗留的一双麻履,静静躺在江滩上。后来,楚地百姓感念屈原忠贞,恐江鱼食其遗体,遂以竹筒装米投江祭之,后渐成端午粽籺、赛舟之俗——此是后话。
郢都陷落,屈原投江。南方的巨人轰然倒下,其惨烈程度,比之中原韩魏的割地赔款,犹有过之。秦国不仅获得楚国西境数百里富庶土地,更沉重打击了楚人的精神与自信。消息传至邯郸,苏秦默然良久,在合纵地图上,将代表楚国的那一面旌旗,缓缓移至“陈”地,颜色,已从鲜红转为暗沉。
而远在咸阳的秦王嬴稷,接到白起捷报,抚掌大笑:“楚地既得,天下脊梁已断!”范雎在一旁微笑躬身,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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