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阙惨败的噩耗,并未随着驿马官道的加急文书最先抵达,而是随着“鸩羽”下一次风尘仆仆的秘密归来,如同冬日里一柄淬了冰的铁锤,毫无花巧地、重重砸在了野人沟这间与世隔绝的简陋茅屋之中。带来的并非正式的军报,而是一卷看似普通的素帛,其内以“蛛网”独有的密语写成,寥寥数行,字字千钧,浸透了伊阙山下二十四万韩魏联军将士的鲜血,也浸透了韩国与魏国最后一丝抗争的希望与脊梁。
苏秦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手中紧紧捏着那卷薄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帛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失血的青白色。屋外,是太行山冬末特有的、万籁俱寂的萧索,枯枝在寒风中偶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然而,他耳中充斥的,却是那并不存在的、遥远战场上的喊杀、哀嚎与金铁交击的轰鸣;他眼前浮现的,是素帛上冰冷文字背后,那尸骸枕藉、几乎堵塞了伊阙山谷的河道、将冬日冻土都染成赭褐色的惨烈景象。白起……这个早已进入他视野、却一直等待其完全显露锋芒的名字,终于以如此残酷、如此无可辩驳的方式,挟着尸山血海的威势,彻底登上了战国舞台的最中央,成为笼罩在山东六国头顶最浓重的血色阴云。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那瞬间涌起的、足以焚毁理智的灼热血气。胸腔中,愤怒如岩浆奔突,为那枉死的二十四万生灵,也为合纵大业遭遇的近乎腰斩的重创;惋惜如冰水浇头,为韩国那已然可以预见的覆灭命运,也为魏国这最后的屏障岌岌可危。但这一切情绪,在现实面前,都迅速冷却、沉淀。无用。此刻的任何情绪宣泄都无用。他必须思考,必须在这令人窒息的、近乎绝望的败局废墟之上,用最冷静的目力去搜寻,还能为这片他为之奔走呼号、耗尽心血的土地,保留住哪些可能在未来重新燃起的火星。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挂在土墙上那幅已然泛黄、却标记了无数心血的地图。目光掠过伊阙,掠过已成秦军砧上鱼肉的韩国旧地,最终,死死钉在了那个如今正风雨飘摇、门户大开的魏国。韩国,经此灭顶之灾,已名存实亡,其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回天乏术。但魏国不同,它疆域犹广,大梁、安邑等大都坚城尚在,更重要的是,它还有着深厚的国本余韵,以及——信陵君魏无忌。
“无忌……”苏秦干裂的嘴唇微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语,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关切,有决断,更有深深的忧虑。“绝不能,绝不能让魏国最后的力量,尤其是你和那些魏武卒的种子,再被填进那无底的血肉磨盘,去进行注定徒劳的抵抗。”
他太了解魏国朝堂了。以魏安厘王圉的庸懦短视,加上相国魏齐的谄媚昏聩,在白起挟大胜之威、兵锋直指大梁的恐怖压力下,他们极有可能做出最愚蠢、也最符合他们逻辑的决定:强令信陵君率领国中残存的、或许也是最后的精锐力量,出城野战,或死守那些注定守不住的孤城险隘,去上演一场悲壮却无谓的“螳臂当车”。那将不仅是信陵君个人的悲剧,更会彻底断绝魏国最后一点元气,掐灭三晋之地未来可能复兴的最后一缕微光。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哪怕力量微薄,哪怕方式隐晦。
“取笔墨来。”苏秦对一直静静守候在旁、眉宇间同样凝结着沉重忧虑的姬雪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姬雪没有多问一个字,她默默取来那方粗糙的石砚,注入些许清水,将珍藏的墨块缓缓研磨开。墨汁在冰凉的空气中散开淡淡的松烟苦味。她将一支秃了头的旧笔,和一片与“鸩羽”带来信帛相同质地的小小素帛,递到苏秦微微颤抖的手中。
那手,因重伤未愈和心力交瘁,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但当他握住笔杆,笔尖触及素帛的那一刻,所有的颤抖都仿佛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他写下的字,笔画清晰,力道内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锤炼而出。没有长篇大论的形势分析,没有引经据典的劝谏,只有用最精炼的“蛛网”核心密语,写下的一条冰冷而务实的策略精髓:
“白起兵锋正炽,其势不可逆。魏之存续,不在尺寸之地,而在信陵君与魏武卒元气。当力劝王上,果断弃守西境悬远孤城,收缩兵力于大梁、安邑、邺城等腹心坚城,深沟高垒,以拖待变。同时,速遣能言善辩之使,携重宝厚礼,以最卑谦之辞向秦求和,纵需割让西河部分城池,亦在所不惜,唯求暂缓其兵锋,赢得喘息重整之机。切记:存人失地,人地终可复得;存地失人,则人地两失,万劫不复。”
这封信,他并未打算直接署名发送给信陵君。那太过危险,也太过着迹。它会通过“蛛网”那庞杂隐秘、盘根错节的渠道,几经辗转,被精心伪装成出自魏国境内某位不愿透露姓名、却忧心国事的“隐逸高人”或“山野贤者”之手。它会以最“偶然”的方式——或许是被门客“偶然”拾获,或许是被市井“偶然”传唱,最终“恰巧”出现在信陵君本人,或其最信任的核心幕僚如侯嬴、朱亥等人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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