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赵胜感到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贴身的锦衣竟有些冰凉。他深知赵王此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针对苏秦身后事的安排,更可能引发一场波及朝野、震动合纵的血雨腥风。他立刻起身,躬身长揖,语气恳切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用激烈手段!”
“哦?为何不可?”赵王何眼神微眯,摩挲玉佩的手指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成持重的王叔兼相国。
“大王明鉴!”平原君抬起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目光与赵王相对,毫不避让,“原因有三。其一,武安君虽病势沉重,然其尚在人世,其威望犹在,人心尚附!无论朝中军中,感念其功、受其恩惠者甚众。此时若行……任何不测之举,必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令依附于武安君的各方势力惊惧反弹,一旦生乱,局面恐难收拾!”
“其二,”平原君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合纵之盟,名为六国,实则维系于武安君一人之身。各国之所以尊赵、听调,大半是冲着武安君的威信与手腕。若武安君刚去,我赵国便对其身后之人、之力挥动屠刀,消息传出,必令合纵各国离心离德,对齐、楚、燕等大国而言,更是插手干预、离间我赵国内部的绝佳借口。届时合纵崩解,强秦东出,我赵国何以自处?”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平原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沉重,“武安君府中,能人异士究竟有多少?深浅几何?那个姬雪夫人,神秘莫测,手段如何,大王您也是知晓几分的。其麾下‘蛛网’无孔不入,乐毅用兵如神,更有诸多死士。大王,我们对此并无十足把握!一旦事机不密,或事有不谐,未能一举竟全功,反而打草惊蛇,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在邯郸城内引发大乱……外有强秦虎视眈眈,内有不测之祸乱,内忧外患交攻之下,赵国危矣!宗庙社稷,恐有倾覆之险!”
他见赵王何脸色变幻,显然听进去了,便放缓语气,但依旧坚定:“大王,此时绝非动手良机。如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外示以恩宠关怀,内紧以监视防范。待武安君……自然离去之后,其势力失去主心骨,群龙无首,内部必有裂隙。届时,我们再以王命,以大势,徐徐图之,分化、拉拢、收编,方为上上之策!此时妄动,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毁长城啊,大王!”
赵王何听着平原君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脸上的杀意与焦躁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权衡。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那块温润的玉佩,只是力道松了些。他不得不承认,平原君的话虽然不那么痛快,却更老成谋国,更稳妥,也更能规避巨大的风险。冲动与猜忌,在残酷的现实利弊面前,需要让步。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许久,赵王何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罢了……”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相国所言,老成谋国。是寡人……心急了。就依相国之言,静观其变吧。”
但他旋即又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过,相国需加派人手,密切关注武安君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府中那些关键人物的动向。乐毅、姬雪,还有那几个常在苏秦身边出现的门客,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有何异动,寡人要第一时间知道。”
“臣,明白。”平原君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然后缓缓退出了暖阁。
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肃穆的宫殿,那高墙深院在阳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平原君的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赵王何说出那番话开始,从他自己做出那个“静观其变、徐徐图之”的建议开始,对于武安君府中所有人而言,来自他们曾誓死效忠的赵国王室的、冰冷而现实的刀锋,已然在暗处悄然举起,悬于顶门。
而他,平原君赵胜,为了赵国的稳定,为了王室的长远,也为了自身家族与政治势力的利益,在方才那一刻,做出了选择——闭门,观望。
苏秦尚未离去,甚至尚未合眼,那名为权力、猜忌与现实的寒风,已开始侵袭他曾苦心经营、视为屏障的一切。忠诚与功绩,在至高权力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赵王露杀机,平原君闭门。
邯郸的春天,依旧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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