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依赖乃至迷信“天命”,会让人懈怠自身实实在在的努力,忽视对现实局势周密严谨的谋划,沉醉于民众的欢呼与自我的膨胀,最终在虚妄的“神化”中迷失,成为空中楼阁,一阵风来便轰然倒塌。而更进一步,如果试图去操纵、利用、甚至像交易货物一样与“天命”做交换,那更是危险至极的僭越之举,如同孩童玩火,终将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那神秘的鬼谷旁支,他们舍弃正统的纵横捭阖、治国用兵之术,转而深研厌胜诅咒、巫蛊祝由这等阴邪诡道,是否正是走上了一条歧路——一条试图以诡谲的人力,强行干涉、窃取、甚至扭曲那冥冥中“天命”轨迹的邪路?他们与虎狼之秦合作,将矛头对准自己,除了现实的政治利益,是否也夹杂着对鬼谷正统传人的嫉妒、对老师选择的怨恨,乃至某种“道不同”的、绵延数代的宿怨与清算?
思绪纷繁,如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苏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这种困惑不同于面对复杂的邦交困局或军事危局,那尚有迹可循,有法可解。而此刻的困惑,关乎存在的根本,关乎他一生奋斗的意义基石。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以超绝的智慧、坚韧的意志、合纵的大义,在与残酷的命运、与虎狼之秦的国运抗争,为这纷乱天下谋取一线和平的生机,为天下庶民争取喘息之机。他苏秦,是命运的挑战者,是棋手。但现在看来,“命运”或曰“天命”的维度,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幽深,它或许不是棋盘对面一个具体的对手,而是棋盘本身的无形规则,甚至是执棋者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某种“势”。他不仅在与对手对弈,似乎也在与这无形的规则和“势”进行着某种角力。
“难道……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合纵连横,搅动风云,竭力改变天下格局,本身就已经是在……以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方式,干涉甚至试图扭转某种既定的‘天命’轨迹?”
这个更深、更令人惊悸的念头骤然浮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冰冷闪电,让苏秦悚然一惊,脊背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列国纷争数百年,最终天下一统于某个国家,真的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宏大的“天命”所归,有其内在的历史轨迹与气运流向……那么,他这十数年呕心沥血、逆势而为,竭力维系脆弱的合纵,阻碍看似势不可挡的强秦东出步伐,延缓甚至企图改变那个“统一”的进程,这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程度的“逆天而行”?他所承受的这无数磨难——早年困顿、亲人冷眼、君王猜忌、同门相争、盟友背叛、屡次刺杀,乃至如今这阴毒的巫蛊诅咒,是否就是这种“逆天”行为所必然引发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反作用力”?如同试图阻挡奔腾的大河,自然会承受滔天巨浪的冲击?
这个深夜的独自叩问,注定没有清晰的答案。鬼谷子的灯讯只给出了警告,并未给出路径。这叩问本身,却已在苏秦那惯于精密计算、执着于现实谋划的心中,撕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口子。通过这道口子,他隐约窥见了隐藏在那些熟悉的权力博弈、地缘战略、人心算计之下的,更加深邃、更加混沌、也更加危险的暗流。那暗流无声无息,却仿佛承载着更根本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裹挟着喧嚣的蝉鸣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远处的邯郸城郭在夜色中沉睡,灯火明灭。苏秦的目光变得无比清醒,也无比凝重。他意识到,未来的道路,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难。他不仅需要在权谋的棋盘上精益求精,与看得见的敌人继续那永无止境的博弈;更需要对那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天命”或“大势”,抱有足够的警惕与敬畏。他不能沉溺于“天命所归”的虚妄光环,但也不能完全无视这种力量在人心与现实中的切实影响。他要在权谋的“可控”与天命的“难测”之间,在“尽人事”的拼搏与“知天命”的清醒之间,找到那条如履薄冰的、属于他苏秦的狭窄道路。
夜还很长,蝉鸣不止。书房内的雁鱼灯,灯火如豆,稳定地燃烧着,照亮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也映照着苏秦沉思的、棱角分明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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