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商议已毕,关于合纵后续步骤、粮草调配、边境协防等具体条款逐一敲定,龙台殿内那因国事而略显紧张凝滞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不少。侍从们悄无声息地重新奉上热气腾腾、香气氤氲的香茗,青铜炭盆中的兽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傍晚残留的一丝寒意。苏秦与田单对坐于铺着锦垫的席上,几案上的烛火跳跃着温暖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宏大的天下格局,转向了那场惊心动魄、足以载入战争史册、堪称传奇的即墨保卫战。对于田单如何能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绝境之下,以区区两座孤城,对抗由一代名将乐毅率领的、几乎吞并了整个富庶齐国的五国联军,并最终实现惊天逆转,光复七十余城,苏秦的内心充满了探究的兴趣。这不仅仅是对一场经典战例的军事学术好奇,更是对一位杰出将领在国破家亡的巨大压力下,所展现出的超凡智慧、钢铁般毅力以及卓越领导力的由衷敬佩。
“安平君,”苏秦端起温润的玉质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与请教意味,目光坦然地看向田单,“即墨孤城,彼时情状,可谓危如累卵。内无积粟,外无援兵,面对乐毅这等不世出的名将及其麾下百战雄师,君究竟是如何做到,不仅坚守城池长达数年之久,更能最终扭转乾坤,复国雪耻?其中关窍细节,苏秦心向往之,思之每每叹服,还望安平君不吝赐教,以开茅塞。”
提到那场决定齐国命运、也铸就他个人不朽功业的即墨之战,田单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也不由得闪烁起锐利而复杂的光芒,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烽火连天、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峥嵘岁月。他并没有因为功勋卓着而流露出丝毫的自矜自傲之色,反而以一种异常冷静、近乎于复盘推演般的客观态度,娓娓道来,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力量。
“武安君垂询,单不敢言赐教,唯坦诚以告,与君探讨。”田单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在凝视着记忆中那硝烟弥漫的即墨城墙,“即墨之所以能守,首在‘民心’二字。城若破,则玉石俱焚,无人可以幸免,此乃妇孺皆知之理。单之初至即墨,所见皆是残垣断壁,军民惶恐,士气低迷。故单所做第一要务,便是与城中士卒同衣同食,共甘共苦,将有限的粮草与百姓分食,明确告知城中每一个人,燕人暴虐,降亦是死,唯有上下同心,死战到底,方有一线生机。聚拢人心,凝聚死志,方能众志成城,铸就铁壁。”
苏秦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他游说列国,深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理,民心向背永远是决定战争最终走向的根基,田单此举,可谓抓住了根本。
“其次,在于‘守正出奇’四字。”田单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乐毅用兵,正奇兼备,尤善营垒,强攻硬守,我绝非其敌手。故我采取的策略,是深挖壕堑,加高加固城墙,备足擂石滚木,以逸待劳,最大限度地消耗其锐气、拖延其时间、耗损其粮草。然,我亦深知,一味死守,终是坐以待毙,城内粮草人力终有尽时。故,必须在防守中寻觅战机,出奇制胜。”
说到这里,田单的眼中闪过一丝当年决策时的果决与凌厉,他详细解释道:“所谓出奇,便是那‘火牛阵’。我命人暗中收集城中仅存的千余头耕牛,给它们披上绘有五彩龙纹的缯衣,远望如神兽天降,牛角之上牢牢绑缚锋利的尖刀,牛尾则捆扎上浸透油脂的芦苇束。择一风高月黑之夜,点燃牛尾芦苇,受惊的牛群负痛狂奔,直冲燕军联营,五千敢死之士皆衔枚紧随其后,趁乱掩杀。燕军夜间突见火光冲天,‘怪物’奔腾,阵脚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苏秦听得目光炯炯,仿佛透过田单的叙述,亲眼看到了那夜即墨城外火光冲天、牛群如怒龙般奔腾冲阵、燕军士卒惊慌溃逃、五千齐军壮士如虎入羊群般奋勇砍杀的壮观而惨烈场景。此计大胆至极,近乎疯狂,却又精准地抓住了燕军长期围城后产生的松懈心理和夜间遇袭的恐慌情绪,将牲畜的力量与士兵的勇气结合到了极致,堪称逆境中神来之笔,充满了悲壮与智慧的光芒。
“然,”田单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沉稳,却透出更深层的谋略,“火牛阵虽能破敌一阵,挫其锐气,但若无机变随之,亦难竟全功,燕军根基未损,仍可卷土重来。”他目光深邃地看向苏秦,“故,在用火牛阵之前,单早已遣细作潜入燕国境内,广布流言,言乐毅久围即墨、莒城不克,非力不能及,实乃欲效仿当年田单治齐(此处田单为战国初齐国名将,与燕将乐毅同时代,此处应为田单自比或流传中的典故,可能略有混淆,意指乐毅想收买人心,在齐地称王),意在收买齐国民心,欲在齐地称王。燕惠王新立,本就对先王重臣乐毅心怀猜忌,闻此流言,果然中计,阵前换将,以急躁骄狂、不恤士卒的骑劫替代了老成持重的乐毅。骑劫到任后,一反乐毅安抚政策,悍然下令尽掘城外齐人祖坟,暴虐行径,彻底激怒齐人,使我军同仇敌忾之心达到顶点,方有机会一鼓作气,乘势收复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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