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昭雎提供的详尽情报支持和屈原这位在楚国有清望、有影响力的忠臣作为坚定同盟,苏秦心中稍定,更多了几分底气。次日清晨,他正式递上名帖,以六国纵约长的身份,请求觐见楚怀王。
楚怀王听闻苏秦突然到来,心中不免有些打鼓,既有些忌惮这位口若悬河、名动天下的说客,又对他可能破坏自己“联秦大计”感到不耐烦和抵触。但在苏秦“纵约长”的显赫名分下,他不得不按照礼仪,在楚国最豪华的宫殿——章华台举行大朝会接见苏秦。
章华台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楚怀王高踞王座,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严与疏离。靳尚、郑袖(虽未亲临,但其党羽遍布朝堂)一党成员个个眼神阴鸷,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昭示着这将是一场硬仗。而以昭雎、屈原为首的一些较为清醒的大臣,则面色凝重,目光中带着期待与担忧。
“武安君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而来,不知有何要事见教于寡人啊?”楚怀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矜持,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定。
苏秦立于丹墀之下,身姿挺拔如松,他环视整个大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靳尚等人那写满算计的脸庞,最后定格在楚怀王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一切繁文缛节和外交辞令,直接切入最核心、最尖锐的主题,声音洪亮、沉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震撼了整个朝堂:
“苏秦此来,非为他事,乃为救楚国于累卵之危,挽大王于覆亡之途!”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满殿皆惊!楚怀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愠怒道:“武安君!休得危言耸听!寡人承先祖基业,国富兵强,何危之有?又何来覆亡之途?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便是诽谤君上,藐视我楚国!”
靳尚立刻跳了出来,尖声呵斥:“苏秦!你不过一介说客,安敢在我楚国朝堂之上,口出狂言,诅咒我国?简直是大逆不道!”
苏秦根本不屑于理会靳尚这等跳梁小丑的狂吠,目光灼灼,如同两柄利剑,直刺楚怀王的心底,语速加快,言辞如同连珠炮般,开始痛陈那血淋淋的利害关系:
“大王!可还记得昔日那张仪乎?!”苏秦首先祭出了这面让所有楚人都感到刺痛与耻辱的旗帜,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当年张仪亦是巧言令色,指天誓日,许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诱使大王与东方强齐绝交!结果如何?地未得寸土,反遭秦人嘲笑;兵出武关,遭秦军埋伏,惨败而归;国受奇耻大辱,大王您亦蒙羞于天下诸侯!这切肤之痛,血迹未干,言犹在耳,大王岂能忘却?!岂敢忘却?!”
提起张仪欺楚这桩楚国上下心中永远的伤疤和奇耻大辱,楚怀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噩梦般袭来。殿中不少经历过那场耻辱的楚国老臣也纷纷面露悲愤羞惭之色,有人甚至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叹息。
“秦国,虎狼之国也!贪婪无度,毫无信义可言!其今日所谓联姻盟好,不过是张仪故技之重演,换汤不换药之诡计!”苏秦声音愈发激昂,步步紧逼,“彼今日献女,绝非真心结好,实乃缓兵之毒计,离间之恶策!其真实目的,就是要拆散我山东六国合纵联盟,使强大的楚国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地!待合纵瓦解,山东各国陷入内斗,秦国再无后顾之忧,其锋利的兵刃第一个所指,非是赵,非是魏,正是地大物博、看似强盛实则因内部党争而已生隙隙的楚国啊!”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凌厉如出鞘之剑,直指问题的核心:“大王请清醒地想一想,楚国若此刻背弃合纵盟约,与虎谋皮,则立刻成为天下公敌!北方的赵、魏,东方的强齐,乃至昔日歃血为盟的伙伴,皆会视楚国为叛徒,为仇寇!届时,楚国四面树敌,成为众矢之的,秦国再趁机挥师南下,楚国以一国之力,如何能抵挡天下诸侯的联合征讨与秦国的致命一击?!这难道是结盟?这分明是自绝于天下,自取灭亡之道啊!大王!”
就在这时,三闾大夫屈原看准时机,毅然出列,他神情悲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如同泣血:“大王!武安君方才所言,句句金石良言,字字皆是血泪教训啊!《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那张仪欺楚之鉴,便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秦国包藏祸心,其计毒于蛇蝎猛兽!联秦背纵,犹如饮鸩止渴,看似能解一时之渴,实则为宗庙倾覆、社稷崩塌的万世之祸根!臣屈原,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泣血恳请大王,速速收回成命,驱逐秦国使者,坚守合纵之盟!否则,楚国八百年基业,危如累卵矣!”
屈原在楚国士林和百姓中享有极高的声望,他的泣血直谏,与苏秦犀利如手术刀般的剖析相互呼应,产生了巨大的震撼力和感染力。朝堂之上,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或内心尚有良知的大臣们纷纷动容,开始窃窃私语,点头称是,甚至有人低声附和,朝堂上的舆论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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