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老行商田丈,苏秦沿着指点的那条相对稳妥的路线继续北上。这条路果然避开了些险峻山岭,多行于丘陵平野之间,沿途村落也稍显稠密。然而,这并未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反而因更近距离地接触这北地民生,心头愈发沉重。
一日,他行至一个靠近赵国边境的小村落。时近黄昏,本该是炊烟袅袅、归畜入栏的安宁景象,但眼前的村落却显得异常破败和沉寂。低矮的土坯房大多残破不堪,许多甚至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村中少见青壮,只有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妇孺老弱,蜷缩在尚能遮风避雨的角落,如同惊弓之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苏秦心中一紧,放缓了脚步。他看到一个老妪正坐在半塌的屋檐下,费力地搓着一些干瘪的野菜,身边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因饥饿而低声哭泣,声音微弱得像只小猫。
“老人家,”苏秦走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这里……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凋敝?”
老妪抬起浑浊的双眼,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虽然背负长剑,但面容不似恶人,才沙哑着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没了……都没了……赵国的兵老爷前些日子来过,征粮……把能吃的都抢走了……男人们……被抓去修壁垒,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老妪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无奈。苏秦默默听着,心中已然明了。这是战国乱世最寻常不过的景象——战争的直接掠夺与间接摧残。赵国为了应对秦国的压力和自身的扩张,加紧备战,沉重的赋税和徭役最终都压在了这些最底层的民众身上。
他又在村里走了走,所见触目惊心。一口水井已经干涸,井边堆着挖掘出来的、带着湿气的泥土,显然村民在试图挖得更深。田地里,庄稼稀疏拉拉,显然是缺乏壮劳力耕种和管理。
“易子而食……”一个可怕的词语突然闯入苏秦的脑海。他不敢深想,但眼前的景象,无疑已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他默默地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干粮中,分出了一大半,递给了那个老妪和哭泣的孩童。老妪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拉着孩童就要跪下磕头。苏秦连忙扶住,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村。
夜幕降临,他坐在一条小河边,就着冰冷的河水啃着所剩无几的干粮,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的所见所闻。
那些麻木的眼神,绝望的哭泣,破败的村落……与他脑海中那些宏大的战略、精妙的辞令、诸侯的野心,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他追求的霸业,他梦想的执掌六国相印,他誓要改变的天下格局……这一切的根基是什么?
难道不就是这些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的教诲在他心中响起,此刻有了前所未有的重量。
诸侯争霸,策士纵横,看似是君王将相在书写历史,但真正承载这一切、付出最惨痛代价的,却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他们的劳动生产了粮食布帛,他们的血肉之躯构成了军队,他们的赋税支撑着国家的运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想起了后世另一位帝王的警句。
如果自己的纵横之术,最终只是为了满足某个君主的野心,或者达成某种势力的平衡,而忽略了这基石般的“民”,那么这样的霸业,即便成功,又有何意义?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压榨这些苦难的众生罢了。
真正的霸业,不应该建立在累累白骨和民不聊生之上。
他的合纵,他的谋划,必须要有更高的立意——不仅仅是抵御强秦,维护六国存在,更要尽可能地减少战争对民众的荼毒,甚至……为将来创造一个能让百姓稍得喘息的环境?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
他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这种想法近乎天真。但他更知道,若心中无此念,他与那些只知追逐权势、视民如草芥的政客,又有何本质区别?
鬼谷之术,是工具,是方法。但使用这工具的目的,却决定了道路的走向。
“或许……我未来的纵横之路,不仅要在列国间博弈,也要在可能的范围内,为这‘民’字,争一线生机?”苏秦望着河中倒映的稀疏星月,暗自思忖。
这并非易事,甚至可能与他快速达成合纵的目标产生冲突。但他已然决定,这将是他践行纵横之道时,内心深处必须守住的一条底线。
体悟民间多疾苦,方知霸业基石存。
这一次北上行路,不仅让他获取了情报,锤炼了意志,更让他对“天下”二字,有了更深刻、更富有人文关怀的理解。
这份理解,将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指引着他未来在权力巅峰的惊涛骇浪中,不至于完全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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