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西域？方平心中疑云更浓。“枢星”的势力，果然混杂了各方奇人异士。昌平之事，水比想象中更深。
“此事，我已知晓。你安心养伤，不必再想。” 方平安抚道，转移了话题，“等你大好了，可想出去走走？江南，或者塞外？”
林青墨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方平会突然说起这个。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迷茫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江南烟雨，塞外风雪……自然是好的。只是，青墨一介武夫，血海里打滚的命，怕是……无福消受。”
“会有机会的。” 方平看着她，语气笃定，“等这一切都了结了，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看。你想去哪，便去哪。”
林青墨抬起眼，对上他深邃而认真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颤，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暖流，悄然涌过。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慌乱，低声道：“王爷说笑了。青墨……是王爷的护卫，自当追随王爷左右，护卫周全。岂敢……岂敢有他念。”
方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故作平静却掩不住一丝慌乱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但他很快将这异样的情绪压下。眼下，不是时候。
“好，那你便快点好起来。” 他站起身，“王府的护卫统领，还给你留着。等你回来。”
林青墨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方平又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再说。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王爷。” 林青墨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方平停步，回头。
林青墨望着他，苍白的脸上，神色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王爷，万事……小心。青墨……不能每次都挡在您前面了。”
方平心头一震，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我会的。你……也保重。”
走出小院，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色转为一种沉郁的绛紫色。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方平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心中那份因朝局、因皇帝病情、因“枢星”而起的沉重与焦灼，似乎因刚才那短暂的、平静的对话，而稍稍缓解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皇帝不能，青墨不能，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也不能。
“王爷，” 孙传庭悄然出现，低声道，“韩大人已在承明殿等候，说是有要事禀报，关于……信王妃的审讯。”
方平眼神一凝，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大步流星，向着暮色中巍峨的宫阙走去。身影很快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窗内，林青墨依旧倚在榻上，望着方平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晚风将窗户吹得轻轻作响，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绵软无力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承明殿。
灯火通明。韩墨已等候多时，见方平归来，立刻上前，将今日审讯李氏的详细记录呈上，并低声汇报了关键线索。
方平快速浏览着记录，当看到“苏州闾门外茗香苑”、“胡苍头”、“南边来的新茶”、“钱嬷嬷宫中远房侄子”、“御用监”等字眼时，眼中寒光闪烁。
“苏州……御用监……” 他放下记录，在殿中缓缓踱步，“果然是一条线。韩墨，你怎么看？”
“王爷，卑职以为，‘茗香苑’极可能是逆党在江南的一个秘密货物中转点或联络站。‘胡苍头’是关键人物。而钱嬷嬷宫中的‘远房侄子’，很可能就是孙暹，或是御用监中另一名隐藏的逆党内应。他们通过这条线，将南洋来的‘货物’（可能包括奇毒），经天津卫、漕运转运至苏州藏匿，再根据需要，秘密运入京城，经孙暹等人之手，送入宫中。” 韩墨分析道。
“与本王所想不谋而合。” 方平点头，“李三才和陆文昭那边，通知了吗？”
“已用最快速度飞鸽传书。然，苏州距此千里，即便接到命令，调查、核实、抓捕，也需时日。且……不能打草惊蛇。万一那‘茗香苑’中，真有剩余解药或配方，一旦惊动，恐被转移或销毁。” 韩墨忧虑道。
十日。苏州一个来回，加上调查抓捕的时间，几乎不可能。而且，对方是否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可能暴露的联络点？
“双管齐下。” 方平决断道，“令李三才、陆文昭，秘密监控‘茗香苑’及胡苍头，寻找可能存在的密室、地窖，但暂不抓捕。同时，在江南乃至漕运沿线，秘密搜查所有可能与‘林员外’、南洋、或特殊药材相关的船只、货栈、商号。重点查近期（特别是信王事发前后）从天津卫南下，或从闽浙、广东北上的可疑船只、货物。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是！那宫中御用监这条线……”
“继续查。但要更隐秘。重点查与钱嬷嬷籍贯（苏松）有关，与孙暹过往甚密，以及近年来行为异常、或有不明收入的宦官。特别是……可能接触过御药、尚膳监、乃至陛下近身之物的人。记住，宁可慢，不可错**。宫中不能再出乱子。”
“卑职明白！”
安排完毕，韩墨退下。方平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京城、天津卫、漕运河道，最后落在遥远的苏州。仿佛能看到，在那座以园林锦绣闻名的城池之外，一座不起眼的茶山别业中，隐藏着可能决定皇帝生死、帝国命运的密钥。
钥匙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时间，无声流淌，已过去两日。还剩八日。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两个字：
“八日。”
将纸条压在镇纸下。然后，重新摊开一份关于北疆粮饷调拨的奏章。
夜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承明殿的灯火，依旧长明，如同这黑暗中，孤独而倔强的灯塔。
而风暴，正在这灯塔无法照亮的、更遥远更黑暗的深处，悄然积聚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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