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江南,又是内府,又是西洋!这“枢星”的触角,果然无处不在,且极其善于利用和模仿官方、乃至外邦的器物技术,来掩盖自身踪迹。
“也就是说,关于这瓶中之物,是真是假,毫无线索。” 方平缓缓道。
“……是。” 韩墨低头。
方平不再问。他缓步走到龙榻前,看着皇帝苍白的面容。朱载堃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个位置,果然是天底下最冰冷、最孤寂、也最凶险的座位。
“王爷,” 叶向高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澄心堂,他显然也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老臣知道,此决定千难万难。然,陛下……等不得了。刘院正,以陛下眼下情形,若不用此药,还能……支撑多久?”
刘院正与徐文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艰难道:“陛下脉象,已如游丝,时断时续。全靠金针与参汤吊着一口气。最乐观估计……最多还能再撑两个时辰。且越往后,陛下越痛苦,神智恐将……彻底涣散。”
两个时辰。子时之前。
叶向高闭上眼,长叹一声,看向方平:“王爷,当断则断。此药……用与不用,皆在王爷一念。然,老臣有言在先。若用药,陛下有失,王爷恐难逃干系,天下物议,必将如潮而至。若不用药,陛下……亦是……届时,王爷辅政监国,亦需承担未能救驾之责。此乃两难绝境,无论如何抉择,王爷皆需……有所准备。”
这是大实话,也是最残酷的现实。无论方平怎么选,一旦皇帝驾崩,他都将是首当其冲的问责对象。区别在于,若用药致死,是“弑君”;若不用药等死,是“坐视”。在朝野清流、乃至史家笔下,两者或许都是“罪”。
方平沉默着。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权力争斗,沙场征伐,他都可以冷静应对,谋定后动。可这种将命运寄托于一瓶不知真假的药物,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或“对方心理”的赌局,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厌恶。
“徐先生,” 他忽然看向徐文远,“若将此药,分作数份,先以极小剂量,试于毒性相仿的活物之上,观察反应,可能判断其效?”
徐文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王爷此法,本是医药常理。然,陛下所中之毒,乃数种奇毒混合,且已深入脏腑,毒性相互激发,变化万千。寻常活物,即便先中其毒,再试此药,毒性构成、侵入程度、个体差异,皆与陛下情况天差地别。试药结果,几乎毫无参考价值。且……此药剂量本就有限,若分而试之,恐不足以致效。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玉瓶,“此药若真是解药,其配伍必然精密平衡,分而用之,药性大减,甚至可能产生未知变化,反成剧毒!”
行不通。方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就是一个无法验证、无法试错、必须一次性押上所有赌注的死局。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更漏的水滴声,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得如同丧钟。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摄政王最后的决断。
方平缓缓抬起手,伸向那玉瓶。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瓶身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昌平血战,信王府大火,朝堂争锋,碧云寺陷阱……最后,定格在林青墨苍白却沉静的睡颜上。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决绝。没有退路了。从接下摄政之位,从决定与“枢星”为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置身于这命运的赌桌之上。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只会输得更惨。
“刘院正,徐先生。” 方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打开玉瓶。本王……亲自为陛下试药。”
“王爷不可!”
“王爷三思!”
“万万不可!”
殿中瞬间响起一片惊呼!叶向高、韩墨、陈矩,乃至几位御医,皆骇然失色!王爷要亲自试药?!这如何使得?!万一药是假的,王爷岂不……
“本王心意已决。” 方平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院正,“打开。取十分之一的剂量。若本王服下,半个时辰内无事,且脉象、气色有所缓和,再给陛下用全剂。若本王有异……立刻将剩余药液尽数销毁!绝不可再用于陛下!韩墨,记下本王的话。若本王有不测,朝政由叶阁老暂理,北疆防务交姜镶、李成梁,江南之事由李三才、陆文昭负责,京城防务……由你与骆思恭共掌。务必……稳住大局。”
“王爷!” 韩墨虎目含泪,噗通跪倒,“让卑职来试!卑职贱命一条,死不足惜!王爷身系天下,万万不可涉险啊!”
“你的命,也是命。” 方平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况且,本王与陛下,乃君臣,亦是……血脉相连(指同受国恩)。陛下中毒,本王岂能独安?若此药是真,本王试过,方可放心用于陛下。若此药是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那便让天下人都看看,逆党是如何用这等卑劣手段,戕害君上,构陷大臣的!届时,你们便知道,该向谁讨还血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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