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夜潜流
叶向高的府邸,位于京城东城澄清坊,离皇宫不远,却闹中取静,是座三进带花园的宅子,门脸并不张扬,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透着历经数朝的沉淀与雅致。暮色四合,府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亮,映着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帝师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渐沉的夜幕中,显得庄重而肃穆。
方平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已候在门房的叶府管家,连忙上前,躬身道:“王爷,我家老爷在后园‘退思斋’恭候,请随老奴来。”
方平点头,只带了周淮安一名亲随,随管家入府。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影壁游廊,府内灯火渐疏,越显幽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菊花与檀香混合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似是前院宴客,但后园这边,却是一片岑寂,唯有秋虫在墙角低鸣。
“退思斋”是叶向高书房所在,位于后花园假山之侧,一栋独立的、青砖灰瓦的小轩,临水而建,窗外几丛瘦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轩内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叶向高伏案疾书的身影。
管家在门外轻叩三声:“老爷,王爷到了。”
“快请进。” 叶向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方平推门而入。书房内陈设清雅,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经史子集。临窗一张花梨木大书案,文房四宝俱全,还摊开着几份奏章。叶向高已起身相迎,他换了一身深青色道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面有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王爷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坐。” 叶向高拱手,引方平在窗下茶榻落座。管家奉上清茶,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叶阁老客气了,深夜叨扰,是方平冒昧。” 方平拱手还礼,在叶向高对面坐下。周淮安则按刀立在门外廊下。
“王爷说哪里话,如今您总摄朝政,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是老夫的荣幸。” 叶向高亲自斟茶,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意味。“王爷今日受封摄政,位极人臣,可喜可贺。然,福兮祸所伏,王爷可知,这‘摄政王’三字,重逾千钧?”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方平并不意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道:“正要请教阁老。陛下的封赏,突如其来,方平受之有愧,更觉……如履薄冰。”
“冰下有湍流,薄冰之上,更是寒风刺骨。” 叶向高放下茶壶,目光灼灼,“王爷可知,今日这道圣旨颁下,朝野上下,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又有多少人,在暗中磨刀霍霍?”
“愿闻其详。” 方平放下茶盏,坐直身体。
“其一,宗室。” 叶向高竖起一根手指,“信王谋逆伏诛,陛下心中,对宗室是何等猜忌,王爷应能体察。然,天下朱姓子孙何其多也?信王虽死,其党羽未尽,更有那等未曾参与,却对陛下、对王爷心怀怨望,或自命不凡之辈。王爷以异姓之身,摄行皇权,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此等殊遇,大明开国以来未有。那些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们,心中岂能服气?他们会想,信王谋逆是该死,但这江山,终究是朱家的江山,何时轮到一个姓方的外人,凌驾于凤子龙孙之上?此乃心腹大患之一。”
方平默然。这一点,他早有预料。皇权时代,宗室身份敏感,自己这个“摄政王”,无疑是打破了皇室与勋贵外臣之间的微妙平衡,必然引来宗室群体的敌视与反弹。
“其二,勋贵。” 叶向高竖起第二根手指,“成国公伏法,其党羽被清洗,京营动荡。然,开国、靖难勋贵,传承至今,盘根错节,岂止成国公一家?英国公一脉,与王爷有并肩作战之谊,或可安抚。但其他公侯伯府,眼见王爷手握京营、锦衣卫、乃至朝政大权,他们会作何想?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今日王爷可借谋逆之名,清洗成国公,明日,是否也能寻个由头,动其他勋贵?更遑论,王爷如今位高权重,他们想要攀附,又恐被猜忌;想要疏远,又恐被记恨。此等惶惶不安之下,恐生变故。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求见,怕是既为父哀荣,亦为试探王爷对勋贵态度,更是……替某些人,投石问路。”
方平点头。勋贵集团,是明朝统治的重要支柱,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之一。他们手握部分兵权,世代联姻,关系网庞大。处理不好与他们的关系,随时可能引发新的动荡。
“其三,清流文官。” 叶向高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愈发凝重,“老夫便是文官之首,对此体会最深。文官治国,讲的是纲常伦理,尊卑秩序。王爷以军功骤登高位,又以‘摄政’之名总揽大权,于文官眼中,已是‘权臣’、‘僭越’。他们或许佩服王爷的功绩与能力,但于内心深处,对武将掌权,对破坏‘祖宗成法’,天然排斥。今日朝中,或许因陛下旨意、因逆党未清,无人敢公开反对。然,暗中非议、上书谏诤、乃至结党抗衡,必不会少。王爷欲行政令,推行变革,文官系统,便是最大的阻力,亦是……最需争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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