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蛛丝暗结
紫禁城的晨钟，似乎也未能驱散弥漫在朝堂上空的阴霾。兵部尚书王象乾、户部尚书李汝华下狱，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瞬间炸开了锅。表面上的弹劾攻讦骤然停歇，但水面下的暗流，却以更汹涌、更险恶的姿态奔腾起来。
镇北王府的书房，烛火彻夜未熄。方平披着一件夹袄，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大一线。那里，用朱砂标记的箭头触目惊心，代表着蒙古联军的兵锋。而用墨笔勾勒出的几条虚线，则从宣府、大同延伸向京城，指向兵部、户部，乃至更深、更幽暗的宫禁。
“王爷，韩指挥使密报。” 孙传庭脚步放得极轻，递上一枚蜡丸，眼中布满血丝。
方平捏碎蜡丸，就着烛光细看。是韩墨的笔迹，字迹略显潦草，显是匆忙写成：“经查，自缢兵部主事陈安，系王象乾门生，掌武库司甲字库钥匙。其妻弟在宣府镇为仓大使。陈安死前一日，曾密会一人，经画影图形比对，疑似成国公府长随。另，成国公府近日有数笔不明银钱出入，经手钱庄，与王朴、张彝宪有旧。陈安遗书笔迹，有摹仿之嫌，已请刑部老仵作暗验，确认系死后握笔伪造。”
“成国公……” 方平低声重复，指尖划过舆图上宣府的位置。朱纯臣，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执掌京营多年，树大根深。他果真与王朴、与“夜枭”有染？还是说，他只是被利用的一环，或是……更大的黑手？
“王爷，若成国公涉案，非同小可。” 孙传庭声音干涩，“其掌京营，党羽遍布军中，一旦有变……”
“无妨。” 方平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灰烬飘落，“狐狸尾巴既已露出，迟早要揪出来。只是，时机未到。陈安之死，是灭口，也是警告。对方在告诉我们，他们能把手伸进诏狱，伸进刑部，甚至……伸进国公府。”
他转身，目光锐利：“林青墨那边有消息吗？”
“林将军密信，已潜入宣府。” 孙传庭低声道，“她扮作行商，混入城中。据其初步查探，宣府镇粮仓确有巨大亏空，但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守仓官吏口风极紧，且多有王朴心腹把持。张鸿功秘密出关后未归，行踪成谜。镇守太监张彝宪深居简出，但其府中近日有神秘客出入，疑似京中口音。另外，宣府市面上，近日出现一批来路不明的精铁、硝石，要价奇高，买家隐秘。”
“精铁、硝石……” 方平眼神一凝，“是打造军火之物。看来，王朴不满足于倒卖库存旧械，还想自己开炉铸炮了。好大的胆子！”
“王爷，是否要通知英国公，先下手为强，拿下王朴？” 孙传庭急道。
“不可。” 方平摇头，“王朴是方面大员，无确凿证据，动他便是逼反。且张彝宪是内官，动他更需陛下明旨。眼下证据不足，打草惊蛇，反为不美。让青墨继续查，盯紧张彝宪府邸和那批精铁硝石的流向。必要时，可动用我们在宣府的暗桩，制造些‘意外’，比如……让那批货‘不小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爷是想……引蛇出洞？”
“是逼他们自乱阵脚。” 方平冷笑，“王象乾、李汝华倒台，他们已成惊弓之鸟。再断其财路军资，看他们还能沉住气几时。另外，让韩墨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成国公府，特别是其与宣府、宫中的书信往来。还有，查一查陈安妻弟在宣府仓场的账目，找出亏空的实据！”
“是！”
孙传庭领命欲去，方平又叫住他：“陛下那边，有何动静？”
孙传庭面色一肃：“陛下震怒，已下旨三法司、锦衣卫、东厂会审王、李二人。然……成国公今日午后入宫觐见，与陛下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陛下随后召见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继任者，提督东厂的张鲸。”
张鲸？方平眉头微蹙。此人亦是宫中老人，资历深厚，与冯保素有嫌隙，冯保倒台后得掌东厂，看似中立，实则心思难测。陛下此刻召见他，是敲打？是安抚？还是另有深意？而成国公的觐见，又说了什么？
“陛下圣心难测啊。” 孙传庭叹息。
“无妨。” 方平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陛下年轻，但并非昏聩。他此刻，比我们更想揪出幕后黑手。召见张鲸，或许是想用东厂制衡锦衣卫，亦或是……信不过韩墨了。”
孙传庭心中一凛。若陛下对韩墨生疑，那镇北王府在宫中的耳目，将大打折扣。
“韩墨那边，让他一切如常，但行事需更加谨慎。东厂那边，我们也需有人。” 方平沉吟道，“我记得，司礼监有个随堂太监，叫陈矩，为人还算方正，与张鲸不甚和睦？”
“王爷明鉴，确有此人，原在御马监，冯保倒台后调任司礼监，但备受张鲸排挤。”
“设法接触他，不必言明，只需让他知道，我们与他，有共同的‘朋友’。” 方平意味深长道。在宫中，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陈矩若想出头，必然需要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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