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中哗然。不少官员交换眼色,面露赞同或幸灾乐祸之色。
“周大人此言差矣!” 叶向高立刻出列反驳,“镇北王奉旨查案,有专断之权。江南逆党盘根错节,若无雷霆手段,岂能摧枯拉朽?所谓擅调兵马,乃为剿匪所需;私设公堂,乃因案情紧急;抄没者,皆逆产也,何来民财?株连者,皆逆党也,何来无辜?周大人不察实情,听信流言,妄劾功臣,是何居心?”
“叶阁老!” 周嘉谟梗着脖子,“下官所言,皆有实据!镇北王在扬州,未经有司,便锁拿盐商沈万金,抄没其家,致使扬州盐市动荡!在镇江,更纵兵围困致仕官员殷怀礼别业,逼其自尽,有滥杀之嫌!此等行径,岂是朝廷法度?长此以往,各地督抚效仿,岂不天下大乱?”
“荒谬!” 兵部尚书王象乾出列,声若洪钟,“沈万金、殷怀礼乃逆王党羽,证据确凿!镇北王为擒元凶,肃清余孽,用些非常手段,有何不可?难道要学宋襄公,坐等逆党坐大,祸国殃民吗?周大人一味拘泥成法,罔顾事实,岂是忠君爱国之言?”
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又有数名言官出列,或弹劾方平“跋扈”,或指责其“与民争利”,或质疑其“功高震主”。支持方平的官员亦纷纷驳斥。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朱载堃高坐御座,面沉似水,目光在争吵的臣子与沉默的方平之间逡巡。他年轻,但不糊涂。知道这些弹劾,半是政争,半是试探。方平功劳太大,权势太盛,已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也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了隐隐的压力。赏功?自然要赏。但如何赏?赏到什么程度?既能安抚功臣,又不使其尾大不掉,更能平衡朝局?这是一道难题。
“够了!” 朱载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镇北王之功,朕心中有数。江南之事,朕亦了然。” 他缓缓道,目光扫过众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兄为社稷计,不得已而用重典,朕不怪罪。然,周卿等所言,亦非全无道理。为臣者,当时时以国法为念,以民心为念。”
他顿了顿,看向方平,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王兄劳苦功高,本当重赏。然,国朝自有制度,赏罚需分明。朕意,晋封镇北王为‘镇北亲王’,加岁禄千石,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所抄逆产,除充国库、赏有功将士外,另拨五十万两,于北疆兴修水利,抚恤边民,以示王兄体恤之心。”
亲王!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此等封赏,可谓隆极!殿中一片吸气声。方平亦微微动容,撩袍跪倒:“臣,谢主隆恩!然,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拔于草莽,授以重权,已愧不敢当。此番微功,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臣何敢居功?厚赏,臣万不敢受。唯愿陛下准臣所请,将所赐禄米、金银,尽数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置北疆流民,则臣心稍安。”
“王兄不必推辞。” 朱载堃抬手虚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此乃朕与朝廷一片心意。至于北疆之事,朕准你所奏,一应钱粮,由你统筹支用。” 他话锋一转,“然,王兄久在边陲,于中枢政务或有不熟。今后,当多与阁部诸臣商议,共扶社稷。京营事务繁重,英国公年事已高,朕意,由成国公朱纯臣暂摄京营戎政,王兄可专心兵部之事,为朕参赞军机。王兄以为如何?”
来了。方平心中了然。封亲王,赐铁券,是酬功,是安抚,更是将他高高架起。让他“专心兵部”,实则是分其京营兵权。由与皇室关系更近、资历更老的成国公接手京营,既是制衡,也是……防备。
“陛下圣虑周详,臣,遵旨。” 方平叩首,声音平静无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早有预料。能保留兵部实权,已属万幸。
“至于江南善后,” 朱载堃继续道,“逆产清查、涉案官员处置,交由三法司、户部、都察院会同办理。王兄此番辛劳,可在府中静养些时日。若有军国大事,朕再召王兄商议。”
“臣,领旨谢恩。” 方平再拜。这便是明升暗降,暂时冷藏了。皇帝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果实,也需要时间观察他这位功高盖世的“王兄”。
退朝后,百官散去。方平在太监引领下,前往乾清宫偏殿“谢恩”。朱载堃已褪去朝服,换了一身常服,在殿中等候。
“王兄快快请起,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 朱载堃亲手扶起方平,拉他同坐炕上,神色亲切,“方才朝堂之上,朕不得不如此。王兄莫要介怀。”
“陛下深谋远虑,处置得当,臣唯有感激,岂敢有他念。” 方平躬身道。
“王兄明白就好。” 朱载堃叹口气,年轻的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奈,“朕初登大宝,内外交困。逆藩虽除,然朝中党派林立,边关烽烟未息。王兄是朕股肱,朕倚重甚深。然,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啊。暂避锋芒,亦是保全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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