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风起青萍
宣府的夏日，来得迟而短促，但镇北王府内的忙碌，却似这骤然升温的天气，热火朝天。新军操练的号子声、工坊锻铁的铿锵声、垦荒民夫的吆喝声、市集商贩的喧闹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边塞新韵。方平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孙传庭理民安境，林青墨整军经武，徐文远督造百工，一套崭新的军政体系，在这北疆要塞艰难却坚定地运转起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京中巡边御史将至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日，方平正在签押房与孙传庭商议迎接钦差、展示新政成效的细则，林青墨一身戎装，快步而入，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王爷，孙大人，”她抱拳一礼，“边境巡哨抓获一队形迹可疑的商旅，押解回来了。”
“哦？有何可疑？”方平放下手中文书。
“自称是往漠北收购皮货的山西商队，但货物中夹带了少量精铁和硝石，且队伍中几人手掌有厚茧，步伐沉稳，似是行伍出身。盘问时，言语闪烁，籍贯也对不上。”林青墨禀报道，“已分开审讯，尚未吐实。”
精铁、硝石？行伍之人？方平与孙传庭对视一眼，心中警兆顿生。此时此地，出现这样一队人，绝非偶然。
“带我去看看。”方平起身。
王府地牢内，灯火昏暗。几名被囚的“商旅”衣衫褴褛，却难掩精悍之气，面对审讯，或闭口不言，或胡言乱语。方平目光扫过，落在一名看似头领的中年汉子身上，此人面色焦黄，眼神却异常沉静。
“你们不是商人。”方平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精铁硝石，是军资。你们的手，是拿刀枪的手。说吧，谁派你们来的？目的何在？”
那汉子抬眼看了看方平，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王爷说笑了，小的们就是寻常买卖人，些许铁石，不过是打制些驼铃马镫，何来军资之说？”
“打制驼铃马镫，需要上等的百炼钢和硝石？”方平冷笑，拿起从他们货物中搜出的一小块泛着幽蓝光泽的精铁，“这是军器监匠作营才有的工艺。还有你，”他指向汉子虎口一处陈年箭伤，“这伤，是制式三棱箭簇所留，寻常匪类可用不起。”
汉子脸色微变，随即强自镇定：“王爷明鉴，小的早年确实在边军混过饭吃，后来伤了，才做了这贩货的营生。这铁石……是帮一位老主顾捎带的，具体用途，实在不知。”
“老主顾？”方平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是宣府的王朴？还是……京城的某位大人？”
汉子瞳孔骤然收缩，低下头，不再言语。
方平心知问不出更多，对林青墨道：“继续审，分开熬，撬开他们的嘴。重点问清楚，货物要送往何处，交接人是谁。”
“是！”
退出地牢，孙传庭忧心忡忡：“王爷，此事蹊跷。若真是王朴余孽或京中某人派来，此时运送军资出关，意欲何为？莫非……是想勾结蒙古，再起边衅，嫁祸王爷？”
“不无可能。”方平面色凝重，“还有一种可能，是‘夜枭’的手笔。他们损失了王朴这条线，急需重新建立与蒙古的走私通道，或者……是要策划一场更大的阴谋，将水搅浑。”
正说着，一名侍卫匆匆来报：“王爷，大同总兵姜总戎有紧急军情呈报！”
方平接过密封的军报，拆开一看，眉头紧锁。姜镶在信中称，近日边境巡骑发现，蒙古鄂尔多斯部有异常调动迹象，数个千人队向边境靠拢，似有南下之意。更令人不安的是，有零星蒙古游骑越过边境，劫掠了小股商队，与以往互市开启后的平静大相径庭。
“鄂尔多斯部……”方平沉吟。该部与土默特部素有嫌隙，对互市态度暧昧，此时异动，绝非吉兆。难道与那队走私军资的“商旅”有关？
“王爷，”孙传庭道，“若鄂尔多斯部真有意南下挑衅，再加上这来历不明的军资，还有即将到来的巡边御史……几件事凑在一起，恐非巧合。”
方平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线，目光锐利：“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想利用边境冲突，制造镇北王‘边事处置不当、引发战端’的假象，再借巡边御史之口弹劾，一举将我们扳倒。甚至可能……想重演杀胡口的戏码，借刀杀人！”
“好毒的计策！”林青墨倒吸一口凉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方平眼中寒光闪烁，“传令下去：第一，边军各营提高戒备，加派哨探，严密监控鄂尔多斯部动向，但切勿主动挑衅。第二，以演练为名，调‘镇北新军’移防边境要隘，暗中设伏。第三，让徐文正加紧赶制一批车阵、拒马、铁蒺藜，分发各堡寨。第四，以本王名义，修书一封给阿茹娜公主，询问鄂尔多斯部异动缘由，并提醒她加强戒备，以防被人利用。”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出，整个宣府镇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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