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立起来的第三天,黄土坡下了场透雨。雨丝细密,打在老槐树的新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1968年沈廷洲给她擦脸的那块粗布,软乎乎地落在心上。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铺在碑前的青石板上,像给石碑盖了块绿毯子。
沈承业一早就跑出去喊人了,没过多久,老槐树下就聚满了孩子。有黄土坡本村的,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菊花;有邻村来上学的,背着崭新的书包,书包上印着“红玉希望小学”的字样;还有几个是小玥从汶川带过来的,穿着绣着羌绣的外套,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孩子们围着石桌坐成一圈,石桌上摆着沈承业端来的杂粮饼干和酸梅汤——都是“红玉食品”的新产品,却特意做成了当年粗粮的模样。
聂红玉坐在石桌正中的竹椅上,还是那身藏青色斜襟褂子,银发簪被阳光照得泛着柔光。她手里捧着个粗瓷碗,不是当年熬粥的那只,是沈承业照着旧碗的样子仿做的,碗沿故意留了个小豁口,透着股亲切感。“奶奶,您快讲呀!”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晃着腿,把野菊花插在石桌的粗瓷笔筒里,“承业哥说,您当年用野菜煮的粥,比巧克力还香!”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聂红玉也笑了,指腹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是1968年她刚穿过来时,沈廷洲为了给她标记回家的路刻的,现在刻痕周围已经长出了厚厚的树皮,像把往事都藏在了里面。“野菜粥哪有巧克力香啊,”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当年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咱们的心,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那是1968年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 聂红玉的目光飘远了,像是穿透了五十年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孔破旧的窑洞,“我刚到黄土坡的时候,原主刚跳河被救上来,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边只有个三岁的孩子,就是你们的小石头爷爷。窑洞里没有火,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地上连块像样的褥子都没有。”
“奶奶,原主是谁呀?” 汶川来的小男孩皱着眉,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着,“是和您长得一样的人吗?”
“是呀,” 聂红玉摸了摸他的头,“她和我一样,也是个苦命人。那时候她是地主成分,在村里受了不少委屈,婆家也不待见她,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小石头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娘,我饿’,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是他自己去坡上挖野菜,挖了整整一天,却不知道怎么煮。”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小男孩都停下了晃腿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聂红玉。石桌上的野菊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香气混着老槐树的清香,飘在空气里。“我那时候也没吃过野菜,” 聂红玉笑了笑,想起当年的窘迫,“我前世是城里酒店的经理,天天和山珍海味打交道,哪知道野菜怎么吃?可看着小石头饿哭的样子,我心里急啊,咬咬牙,揣着家里仅有的半瓢玉米面,就拉着他去坡上挖苦苣菜。”
“苦苣菜的叶子上有刺,又苦又涩,” 她伸出手,给孩子们看指节上的老茧,“当年我没戴手套,挖了一会儿,手就被刺扎得全是小口子,渗着血珠,冻得又疼又麻。可我不敢停,想着多挖一棵,就能给小石头多添一口吃的。” 她看向沈承业,“你爷爷那时候太小,不懂事,拉着我的裤腿说‘娘,野菜不好吃,我要吃馒头’,我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却只能蹲下来告诉他,等娘学会了做,就给你做比馒头还香的粥。”
“奶奶,您是不是用酒店的本事做粥呀?” 沈承业举着手,他听奶奶讲过无数次这段往事,却每次都像第一次听一样认真,“您教我的‘食材处理法’,是不是那时候学会的?”
“可不是嘛。” 聂红玉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骄傲,“酒店的师傅教过我,再不好的食材,只要处理得法,也能变得好吃。苦苣菜苦,我就带着小石头把菜洗三遍,再用温水泡上半个时辰,把苦味都泡出去;玉米面少,我就把野菜切碎了,和玉米面混在一起,小火慢熬,熬得黏黏糊糊的,这样看起来就多了些。” 她拿起仿做的粗瓷碗,比划着,“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碗,用的是个豁了口的土碗,粥盛在里面,能清楚地看见碗底的花纹。小石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嘴角沾着玉米面,像只小花猫。”
“那沈廷洲爷爷呢?他不在家吗?” 汤书记的重孙子推了推眼镜,他爷爷总给他讲沈廷洲的故事,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提到沈廷洲,聂红玉的眼神软了下来,像晒化了的蜜糖。“那时候你沈廷洲爷爷刚从部队探亲回来,在公社里帮着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半夜才回来。” 她想起那个雪夜,沈廷洲推开窑门的样子,身上落满了雪,眉毛和胡子都结了冰,却怀里抱着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有一天晚上,下着大雪,我和小石头已经睡了,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你爷爷走进来,身上的雪化了,把衣服都打湿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袋小米——那是他省了半个月的口粮,还有一只野兔,是他在山里跑了一整天打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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