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房的木窗棂刚透进第一缕晨光，韩小羽已站在丹炉前，指尖捻着张泛黄的丹方。“凝气丹”三个篆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他呵了口气在纸上，水汽漫过字迹的瞬间，边角突然浮现几行小字：“需辰时采露，午时融火，亥时收丹，三时相济，气自凝”。
“阿竹，把檐角那串玄参取来。”他头也不抬，将丹方铺在青石板案上，案边的铜盆里盛着刚从井里汲的水，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晨光。“记着要托着根须，别碰掉叶子上的露水珠——那是辰时的‘清阳露’，凝气丹的‘气根’全靠它养。”
阿竹踮脚够到悬在竹竿上的玄参，根须上的露水顺着指尖滑进腕间，凉得像浸过月光。“师父，这玄参比去年的粗半指呢，要不要切薄些？”他看着竹篮里沉甸甸的药材，表皮带着深紫的纹路，像被晨雾浸过的绸缎。
“不用。”韩小羽正用银刀刮去苍术表面的棕毛，刀刃划过发出“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凝气丹要的是‘沉劲’，玄参粗一分，药力才能往经脉深处扎。切得太细，气就散了，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不远。”他将刮净的苍术扔进陶瓮，瓮底的井水立刻泛起细泡——那是昨夜湃了整夜的，专用来镇苍术的燥性，泡过的水会带着淡金色，像掺了碎阳光。
案上的药材渐渐排开，玄参、苍术、紫河车、麦芽、柏叶……阿竹数到第七味时，指尖在“紫河车”三个字上顿住，喉结动了动：“师父，这东西……真要放？”
韩小羽抬眼时，晨光刚好漫过他的眉骨，映得瞳孔发浅。“怕了？”他拿起铜杵碾玄参，药渣簌簌落在石臼里，“当年我第一次炼这丹，对着它愣了半个时辰，结果炼出的丹全成了碎渣。后来你师爷说，这药是‘气根’，没它，丹力接不上脉络，就像人没了骨头，站不住。”他用竹刀将紫河车切成指尖大的小块，切面泛着珍珠色的光，“你看这纹路，多像经脉，气就是顺着这些纹路走的。”
阿竹蹲在炉边添炭，看火焰在炭块间跳着橘色的火苗，忽然听见炉壁传来“叮叮”声，像小珠子在里面滚。“师父，炉子里怎么响？”
“是药气在撞炉壁呢。”韩小羽往炉口撒了把晒干的柏叶，青烟立刻裹着药香沉下去，在炉底绕成个圈。“柏叶能收气，别让它跑了。等会儿响得最急的时候，你就对着炉口喊‘定’，声音得够沉，像敲在青石上的力道。”他边说边将炒过的麦芽撒进炉底，麦芽要炒到微焦，表皮发皱却没炭化，“太生带寒气，太糊伤胃气，就得是这种带着点焦香的，像烤到七分熟的栗子。”
日头爬到窗棂中间时，炉顶的气孔开始冒白汽，带着股甜丝丝的药味，像熟透的梨。韩小羽突然按住阿竹正要添炭的手：“别添！这时候火旺了，气会冲过头。”他取过铜勺，舀起半勺井水沿着炉壁淋下去，“滋啦”一声，白汽猛地缩回炉里，像被按下去的弹簧，在炉底翻涌成个小漩涡。
“现在加紫河车。”他将药块撒进漩涡中心，立刻用陶盖盖住，盖沿的缝隙里渗出淡紫色的雾。“盯着这雾，等它变成银灰色再开盖，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韩小羽坐在案边的竹凳上，手里转着枚铜铃，铃身刻着细密的花纹，“这雾是药气在‘成形’，就像人长骨头，早了软，晚了脆。”
阿竹眼睛眨都不敢眨，看着紫雾在缝隙里慢慢转淡，像被晨光洗过的纱。半个时辰后，雾色泛出银辉，他刚要喊“定”，韩小羽已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像砸在石板上的锤：“定！”
炉盖应声弹开寸许，里面滚出三枚圆滚滚的丹丸，琥珀色的外壳上泛着细密的银纹，像裹了层月光。阿竹伸手想去拿，被韩小羽用竹筷拦住：“刚出炉的丹带着火气，得先放进玉盒镇半个时辰。”他将丹丸夹进铺着绒布的盒子，绒布是用艾草汁染的，能吸走燥气，“这丹要配温水服，吃的时候别说话，气才会顺着丹田往下走，像溪流绕着山根转。”
玉盒盖上时，阿竹忽然发现炉底的炭灰里，沉着几粒银亮的碎屑，像被丹力淬过的星子。韩小羽用指尖蘸起碎屑，抹在阿竹手背上：“这是凝气丹的‘余劲’，留着能安神。你看，”他指着碎屑融入皮肤的地方，那里慢慢浮起层淡金色，“这就是‘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经脉里走成河。”
午时的阳光漫过案台，照在丹方上，刚才浮现的小字已隐去，只留下“凝气丹”三个篆字。韩小羽将丹方折成三角，塞进案角的木盒——那里堆满了这样的丹方，每一张都藏着不同的时辰与力道，像藏着一整个星空的密码。阿竹摸着手背的金色印记，突然懂了师父常说的“药有灵性”：玄参带着辰时的露，苍术浸着亥时的水，紫河车裹着午时的火，三时相济，才熬得出这颗能“凝气”的丹。
炉子里的炭火渐渐转弱，韩小羽往里面添了块柏木，烟气立刻缠成螺旋状往上冒。“记着，炼药和做人一样，”他看着青烟在屋顶聚成个圆，“得等得起，急不得。露要等辰时，火要候午时，收丹得待亥时，差一刻，气就散了。”
阿竹点头时，看见案边的铜盆里，刚才浮着的晨光已凝成颗小水珠，正顺着盆沿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个小小的金色圈——那是凝气丹漏出的一点“气”，像给这炼丹房盖了个温柔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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