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行省,汉阳府。
阴霾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鳞次栉比的瓦檐上,透着一股沉闷的窒息感。
新任汉阳府通判柳明宣端坐府衙大堂,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一份刚刚由行省按察使司转发的公文……《海东行省户籍风俗复查令》。
凡入籍之民,皆须恪守华夏衣冠、言语、礼俗。严禁私用旧名、着旧服、行旧礼、藏匿非华夏典籍及器物……复查期间,实行‘十户连坐’,一户违禁,十户同罪!吏员稽查不力或纵容包庇者,视同违禁,严惩不贷!钦此。” 末尾是吴宸轩那特有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朱批:“彻查!肃清!不容姑息!”
柳明宣放下公文,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不仅是公文,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海东初定,人心未附,这般酷烈的复查,无异于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然而,军令如山。
“传令下去,”他声音干涩地吩咐书吏,“各坊里甲长,即刻带衙役、讨虏军兵丁,逐户核查!所有可疑之处,无论巨细,一律登记造册!尤其注意家族祠堂、私宅暗室、旧时书斋!”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冷酷,“核查时,态度需刚正,然暗中亦需留意,若有‘孝敬’之意,可酌情缓报……但务必记录在案!”
最后这句,是他给自己和底下人留的后路,也是深渊的开始。
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汉阳城瞬间鸡飞狗跳。
衙役和讨虏军士兵粗暴的砸门声、呵斥声、妇孺惊惧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冲入民宅,翻箱倒柜,掀开地砖,砸开夹墙。
一件褪色的朝鲜旧式赤古里裙、一枚刻着谚文的家族印章、一本藏在地窖深处的《训民正音》启蒙书册……这些曾经承载着家族记忆与文化认同的物件,此刻都成了足以致命的“违禁罪证”。
“大人!查到了!”一名衙役满脸兴奋地冲进府衙后堂,手里捧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旧书,“城南崔氏,在其祠堂祖宗牌位夹层里,搜出李氏伪朝(指朝鲜王朝)的《国朝宝鉴》一部!还有……几件旧式宫装!”
柳明宣眼皮一跳。
崔氏?
那是汉阳大族,虽已改汉姓崔,但其先祖据说曾出过朝鲜王朝的高官。
“涉案者何人?”
“是崔氏族长崔秉哲的幼子崔元浩!书和衣服都是他偷偷藏的!这小子嘴硬,说是留着祭祖时缅怀先祖!”衙役唾沫横飞,“按律,这可是大不敬!十户连坐!”
柳明宣心中飞快盘算。
崔家是块肥肉。
若能借此机会……
他摆出一副震怒表情:“大胆!竟敢私藏伪朝秽物,缅怀叛逆先祖?!崔秉哲身为族长,管教无方,难辞其咎!来人,即刻锁拿崔元浩、崔秉哲及相邻十户家主到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引诱,“告知崔秉哲,念其家族尚有可用之才,若愿主动捐献家产以赎其子及族人之罪……本官或可酌情上奏……”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崔氏族人中扩散。
绝望笼罩了整个家族。
崔秉哲一夜白头,在府衙威严和灭族的恐惧双重碾压下,颤抖着签下了献出城外三百亩上好水田和城内三间旺铺的契约。
沉重的银箱和地契房契被抬进了府衙后堂,柳明宣摸着冰凉的银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而,深渊也在凝视着他。
数日后,一封密报,悄然送至京师,呈于方光琛案头。
密报详述了汉阳府复查中的种种“异常”,尤其点明了柳明宣借机勒索崔氏大宗财物之事,并附有崔秉哲被迫签署的契约副本复印件。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域,龟兹新城。
西域都护府的稽查队如同梳篦般扫过新移民村落。
一个操着浓重陕西方言的老移民王老汉,因实在舍不得跟随自己半辈子、辗转带来的一个破旧木碗,碗底刻有模糊的波斯风格花纹,是其年轻时跑商所得,偷偷埋在自家羊圈下,被嗅觉灵敏的稽查兵丁掘出。
“私藏异族器物!”带队的什长厉声喝道,一脚将王老汉踹倒在地,“按律,十户连坐!拿下!”
王老汉的儿媳抱着年幼的孩子哭倒在地,哀求道:“军爷!公公他只是舍不得个破碗啊!我们早就改了汉姓汉话,老老实实种地,从无二心啊!”
“规矩就是规矩!”什长不为所动,挥手示意拿人。
周围的邻居们面露惊恐,瑟瑟发抖,生怕被牵连。
这一幕,被混在人群中的黑冰台暗桩(吴忠的下属)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什长的名字和勒索王老汉家两头羊羔的细节。
两份报告几乎同时摆在了吴宸轩的御案上。
一份是方光琛整理的汉阳柳明宣借复查勒索案,另一份来自吴忠,详述龟兹稽查队借机盘剥移民之事。
吴宸轩的目光扫过两份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寒冰凝结,又仿佛有压抑的雷火在无声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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