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京畿在望
三月初九，晨光熹微。
队伍行进至通州地界时，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不绝的人群。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农夫，站在田埂上张望；渐渐地，人越来越多——提着篮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他们站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向北方烟尘起处。
常胜勒住马，举目远眺。
前方二十里，就是北京城了。虽然还看不见城墙，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京城特有的气息——炊烟、车马、人声、还有初春泥土解冻的味道。这味道如此熟悉，如此亲切，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三十年。
从洪武元年随朱元璋北伐，到如今洪武二十八年凯旋，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她在京城的日子屈指可数——出征，征战，回京述职，再出征。徐辉祖曾半开玩笑地说：“咱们这夫妻，做得像牛郎织女，一年一会。”
何止一年一会。
有时是两年，有时是三年。最长的一次，是洪武十七年到二十一年，她在漠北追击北元残部，整整四年没有回家。那时徐承志十岁，徐承业八岁，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可她只能从遥远的草原寄回家书，在信里教女儿识字，教儿子骑马，告诉他们草原上的星星有多亮，风有多烈。
现在，终于回来了。
带着不世之功，带着满身征尘，带着五万活着回家的将士，回来了。
“母亲，”徐承志策马上前，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紧张，“前面……就是京城了。”
常胜转头看女儿。晨光中，徐承志的脸庞微微发红，握着缰绳的手有些用力。这个在战场上冷静果敢、在伤兵营从容镇定的年轻将军，此刻却像个即将见家长的孩子。
“紧张了？”常胜问。
徐承志抿了抿唇：“有点。女儿……三年没回家了。”
“家里有你父亲，有你熟悉的一切。”常胜柔声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女儿是怕……怕自己变了，怕家也变了。”徐承志低声说，“这三年，女儿在辽东见过太多生死，指挥过千军万马，亲手签署过和约。再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读兵书、练骑射的将门之女了。父亲他……能接受这样的女儿吗？”
常胜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女儿会有这样的顾虑。在她看来，徐承志的成长是理所当然的，是值得骄傲的。但细想之下，女儿说得对——战争改变人，尤其是年轻人。那个离家时还带着青涩的少女，回来时已是手握重权、见惯生死的将军。这种改变，对家人来说，未必全是欣喜。
“承志，”常胜缓缓道，“你父亲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了解战争会把人变成什么样。他不会惊讶你的改变，只会心疼你经历的一切。至于接受……你是他的女儿，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女儿。这世上，没有父母不接受自己的孩子。”
徐承志眼中泛起水光，重重点头。
这时，徐承业也凑过来，嘿嘿一笑：“姐姐，你怕啥？要我说，父亲见到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看——”他指着前方越来越密集的人群，“这么多百姓来迎，等会儿到了城门口，还不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父亲肯定站在最前面，穿着他最正式的那身朝服，板着脸装严肃，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他模仿徐辉祖背着手、板着脸、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样子，惟妙惟肖。
常胜和徐承志都笑了。
确实，徐辉祖就是这样的人。外表严肃，内心柔软；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关心都放在行动里。这三十年，他在朝中斡旋，为前线的她争取粮草、争取援兵、争取理解；在家教养儿女，既当爹又当妈，把两个孩子都培养成了栋梁之材。
没有徐辉祖在后方的支撑，就没有她常胜在前线的辉煌。
“走吧。”常胜一夹马腹，“别让你父亲等急了。”
队伍继续前行。
越靠近京城，道路两旁的人群越密集。等到能看见北京城巍峨的轮廓时，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绵延数里，望不到尽头。他们中有普通百姓，有商贾士绅，有学子书生，甚至还有僧侣道士。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支传说中的凯旋之师。
当常胜的白马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常帅！常帅回来了！”
“看啊，那就是常胜将军！白袍银甲，跟说书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后面是徐小将军！奉集堡一炮定乾坤的徐小将军！”
“还有徐承志将军！听说她在辽东安置流民，重建城池，是个女中豪杰！”
欢呼声、议论声、赞叹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士兵们挺直腰板，步伐更加整齐，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是啊，他们值得这样的欢迎——他们用血肉之躯，扞卫了大明的北疆；他们用英勇无畏，换来了二十年的和平。
常胜在马上向两侧百姓点头致意。
她的表情平静，但心中波澜起伏。这样的场面，她经历过许多次——济南大捷后的入城，开封解围后的凯旋，漠北追敌后的献俘……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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