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的碎石土路,终于在第三天晌午,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土坡前。
连续两日颠簸,加上牢狱里耗损的元气,周大树大部分时间都在简陋的驴车里昏睡。直到车身猛地一顿,外面传来徐飞低沉的声音:“先生,我们到了。” 他才挣扎着从混沌的睡意中彻底清醒,撩开车厢前破旧的布帘。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周大树,还是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红日屯。
举目望去,是一片缺乏生机的黄褐色。起伏的坡地裸露着砂石和贫瘠的土壤,只有零星几丛顽强的、带着灰扑扑颜色的荆棘和枯草点缀其间,在早春依旧料峭的风里瑟瑟发抖。看不到任何像样的田地垄沟,更别提庄稼。
坡地中央,依着一段早已坍塌大半的矮土墙,散落着几十个低矮的窝棚,窝棚之间毫无规划,污水横流,到处是随意倾倒的人畜粪便,在尚未完全回暖的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骚臭。
唯一能看出点“军屯”痕迹的,是坡地最高处一个残破的夯土台基,上面立着几根焦黑的木头柱子,撑着一个半边坍塌的草顶,像个被撕烂的凉亭。那大概就是徐飞口中曾经的“屯堡”驻地,如今比下面的窝棚好不了多少。
听到车马声,一些窝棚里蠕动出人影,或从背风的角落蹒跚走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难以蔽体,破布条挂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相比之下,去接周大树的这八个汉子,虽然也面有菜色、衣着简陋,但至少站得直,眼里有神,算是这群“乞丐”中精气神最好的了。
徐飞跳下车,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惭愧。他快步走到周大树车边,伸手搀扶他下车,低声道:“先生,地方……是破了点,条件艰苦。您多担待。”
周大树借着徐飞的力站稳,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破败的“基业”。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或厌恶。
“还好。”周大树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至少,比秃鹫坳强。”
徐飞一愣,他没听过“秃鹫坳”这地方,但看周大树的神情,不像是在说反话安慰他。
周大树挪动还有些酸痛的双腿,走向那高处的破棚子,徐飞赶紧跟上,那八个汉子也警惕地散在四周。沿途的“屯民”们畏缩地让开道路,目光在周大树这个陌生面孔和衣服上打转。
登上土台,站在那四面透风的破棚子下,视野开阔了些,也更直观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贫瘠与荒芜。棚子里只有几块当凳子的大石头,一个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破陶罐算是灶,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大概是睡觉的地方。
“这里……以前能养活一个军屯?”周大树问。
徐飞叹了口气,指向西北方向隐约的一道干涸沟壑:“听老辈零星说过,早年那边有条河,叫红日河,水不算丰,但也够用。这地方因此得了名,屯垦也还凑合。后来不知哪年,河道改了,从那边山脚拐走了。没了水,地就越来越薄,收成连种子都换不回,屯户慢慢逃散,上头也懒得管,这军屯就名存实亡,最后彻底荒了。我打点时,那千户也知道这儿是个填不满的坑,乐得甩出来。”
他顿了顿,偷眼看看周大树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先生,地方是破,但人……都是走投无路敢拼命的!只要给口饭吃,指个方向,” 他声音带着一丝热切,“咱们这些人,力气有,胆子更有!绝对能干!”
周大树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面对着徐飞,也面对着下面那些或麻木或好奇张望的“屯民”。风穿过破棚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的尘土和腐草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徐飞心头一跳:
“徐飞,杀头的买卖,你敢做吗?”
徐飞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但仅仅迟疑了一瞬,便狠狠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字:“敢!这世道,不敢搏命,迟早饿死!”
周大树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问,声音更冷,更沉:
“那……诛九族的买卖,你敢做吗?”
“诛九族”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徐飞的耳朵。
“敢!”
这一个字,他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狠厉。他没有问是什么买卖,到了这一步,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钱,救了他急。
周大树看着徐飞眼中那簇彻底燃烧起来的火焰,缓缓点了点头。
“先把窝棚区清理一下,至少弄个能落脚、不那么腌臜的地方。找几个懂点垒墙挖沟的,看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土石。”周大树开始吩咐,语气恢复了平常,“让大家今天吃顿实在的。粮食,我来想办法。”
徐飞重重抱拳:“是,先生!”
他转身,对着下面聚拢过来的那八个核心汉子,以及更多探头探脑的屯民,提高声音吼道:“都听好了!这位是周先生,以后红日屯的事,先生说了算!现在,能动弹的,都给我起来!先把自家窝棚边上那些污糟东西清理干净!挖个坑埋了!再去几个人,到那边山坡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石头、能砍的矮树!今晚,先生让大家吃顿饱饭!”
“吃饱饭”三个字,比任何命令都管用。麻木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眼神里重新燃起迫切的光芒。尽管身体虚弱,但还是有人开始踉跄着行动起来,寻找工具,或者直接用手,去清理那遍地污秽。
周大树站在破败的屯堡下,看着这片充满绝望、肮脏,却又因为一点点粮食的希望而开始蠕动的土地,心中那片冰冷而坚硬的计划,正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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