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刘道长在坛上焚符、洒净、念完了大半部《太上洞渊说请雨龙王经》,嗓子已有些沙哑。坛下领粥的队伍缓慢移动着,衙役的呼喝声、孩童的哭闹声、饥民吞咽的啜吸声混杂在一起,与坛上的仙音道乐形成诡异而真实的合奏。
“缘首棚”里的气氛,随着公开捐款环节结束而松弛下来,又因王德海那几句“稍后一叙”的暗示而重新变得微妙。乡绅们低声交谈着,内容无非是天气、收成,以及对方才捐款数目的某种心照不宣的掂量。钱老爷依旧转着他的铁核桃,孙员外则与旁边一人讨论着某句经文释义,仿佛刚才拿出真金白银的不是他们。
周大树袖中揣着那张纸条,像揣着一块火炭。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目光偶尔扫过远处王语嫣所在的棚子。她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法坛和人群,偶尔与身边的伙计低语两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未时左右,法事的主要环节告一段落。王德海宣布“福粥”将持续施放到申时,并再次感谢了诸位乡贤的“仁善之举”。接着,他以“尚有救灾细则需与诸位贤达商议”为由,将钱广源、孙守业、赵德发、吴大有,以及周大树,请到了城隍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王德海褪去了坛上的肃穆官威,换上了一副略显疲惫却更显亲近的表情。李宁在一旁侍立,负责斟茶,记录。
“诸位,今日法会,赖各位鼎力支持,民心稍安,善款亦初见规模。王某在此,再谢过了。”王德海拱手。
钱广源连忙欠身:“大人为百姓操劳,我等略尽心意,分内之事。”
“是啊,大人辛苦。”孙守业等人附和。
“然则,”王德海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方才所募,虽是善心,但王某粗粗算来,即便加上衙门能挤出的那点钱粮,要设粥厂、开义诊、购药备荒,支撑到夏秋……仍是杯水车薪啊。外面那些百姓,今日有粥,明日呢?后日呢?若是粥厂断了顿,或是疫病一起……”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每个人都懂。
厢房里安静下来。钱广源转动铁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孙守业捋着胡须,赵德发眼睛眯得更细,吴大有又开始擦汗。周大树则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粗茶叶梗,等待预料中的下文。
“王某深知,各位今日已然慷慨解囊。”王德海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值此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举。王某恳请诸位,念在乡梓之情,生灵涂炭,能否……再出一把力?不拘多少,都是一份活人性命的功德。全凭各位心意。”
然而,这些能在明末乱世攒下家业、站稳脚跟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钱广源第一个开口,笑容依旧和煦:“王大人爱民如子,钱某感佩。只是……不瞒大人,今年这倒春寒,粮行生意也是难做。春苗一毁,秋粮无着,这粮价……唉,非是钱某囤积,实是上游来价就一日三涨,库里也紧巴。今日捐出的银米,已是竭力筹措。再要多拿,恐难为继,若是影响了粮行周转,耽误了日后收粮平价,反倒不美。大人您看……”。
孙守业紧随其后,一脸愁苦:“大人明鉴,学生家中田产,今年已是绝收。眼见着佃户都要活不下去,租子颗粒无收不说,还需接济。族中亦有多人待哺。方才所捐,已是动用了预备修葺祠堂的款项。再要……实在是囊中羞涩,力有未逮啊。”。
赵德发则哭起了买卖的艰难:“大人,这布庄生意,全指着四乡百姓买布做衣。如今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扯布?染坊也停了多日。捐出的布匹,已是库存……再要现银,周转实在不开了。”
吴大有更是直接诉苦:“酒楼早已没了生意,每日还得白贴出去那么多馒头……再捐,这‘醉仙楼’怕是要关张了。”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烦躁,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诸位都有难处,王某亦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救灾如救火,还望各位回去再思量思量。若改了主意,随时可寻李书办。”
其他几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厢房里只剩下王德海、李宁和周大树三人。
王德海揉了揉眉心,对周大树道:“你都看见了。这些人,一个个家资颇丰,却吝啬至此!哼,若不是念在……罢了。李宁给你的名单,你都看了?”
“看了,大人。”
“嗯。公开场合,他们碍于脸面,多少会捐些。私下里,便如刚才这般推诿。但事还是要办。”王德海语气转冷,“你既与道门有缘,又算半个‘局外人’,有些话,本官和衙门的人不好去说,你去了,反而便宜。你便按名单,挨家再去拜会一趟,不必提是本官的意思,只说是你个人体察灾情惨状,心有不忍,代百姓再行恳请。看看他们……是否能再‘松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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