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了三月的一个“天赦日”。这天百无禁忌,祈福最灵。
青石镇东头城隍庙前的广场,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衙役和临时征调的民夫清理场地,搭起一座坐北朝南、颇为高大的三层法坛。底层最阔,可容纳数人站立;中层稍小,设香案神位;顶层最小,用以安置最重要的令旗、法印。坛体用粗木搭就,外层覆盖着从镇上布庄“借”来的青色、蓝色土布,绘着粗糙但色彩鲜明的八卦、云纹图案。坛周插着许多同样青蓝色的长幡,在尚有寒意的春风中猎猎作响。
法坛正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白布黑字,是王巡检亲笔所书——“青石镇敬天祈禳法会”。坛前空地上,摆放着十几口临时垒起的大灶,架上铁锅,里面煮着稀薄的菜粥,蒸汽混着烟火气袅袅上升,吸引着无数饥饿而期盼的目光。
官府提前贴了告示:法会当日,凡到场诚心祈福的百姓,皆可领一碗“神佑福粥”。这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青石镇及周边村落。对于遭受白灾的农民来说,“祈福”或许虚无,但那碗热粥确是实实在在的。
法会当天,天色依旧阴郁,但难得的没有刮大风。辰时刚过(上午七点),城隍庙前已是人山人海,人人手里拿着破碗或瓦罐,眼神热切地盯着那几口粥锅,又在衙役们维持秩序的呼喝和鞭影下,瑟缩着保持基本的队列。
周大树早早被李宁请到了场边临时搭起的“缘首棚”里。这棚子位置好,既能看清法坛全貌,又不受人群拥挤之苦。棚里除了他,还有七八个人,便是李宁口中“镇上体面的人物”,也就是今日被“劝捐”的主要对象。
周大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钱老爷(钱广源):约莫五十多岁,面团团,富态,穿着宝蓝色绸缎直裰,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玉扳指。他是青石镇最大的粮商,丰泰粮行和镇上另外两家小米铺都是他的产业。此刻他端坐着,手里转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生财的笑,眼神却平静无波,偶尔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孙员外(孙守业):四十许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直裰,浆洗得发白,但料子是细棉布。他是镇上少有的有功名的人——个老秀才,也是孙氏宗族的族长,名下田产不少,主要分布在镇子西边。他坐得端正,手里拿着一卷书(或许是做样子),眉头微蹙,看着外面的景象,不时摇头叹气,似乎真心忧虑。
赵掌柜(赵德发):镇东头最大布庄“瑞锦祥”的老板,兼营染坊。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眼睛很小,看人时习惯微微眯着,像是总在估量布料的成色和价值。他穿着藏青色茧绸袍子,料子不错,但款式普通。
吴老板(吴大有):“醉仙楼”的东家,镇上唯一一家像样酒楼的老板。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此刻正有些不安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不断用汗巾擦着并不存在的汗。
周大树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王语嫣。她并未坐在“缘首”棚内,而是站在稍远一些的、属于“王记”面馆的棚子下,身边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伙计。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细布衣裙,外罩月白比甲,颜色素净,但在满场灰黑破旧中依然显得扎眼。她似乎也看到了周大树,目光遥遥交汇了一下,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移开视线,专注地看着法坛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除了这几位,还有两三个稍逊一筹的商铺东家或小地主,也都屏息静气地坐着,气氛有些微妙。
王德海作为巡检司的代表,坐在主位旁,陪着一位穿着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干瘦老者——据说是从三十里外请来的“刘道长”,今日法事名义上的主法“高功”。刘道长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对周遭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辰时三刻,铜锣敲响。人群稍稍安静。
王德海王巡检身着官服,面色肃穆,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登上了法坛中层。他先是对着坛上供奉的“天地水三官”神位及城隍爷牌位上了香,然后转向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无非是“皇恩浩荡”、“体恤民艰”、“天灾难测”、“人心可挽”之类的套话,但在他刻意放缓放沉的语调下,倒也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气势。他痛陈春苗冻死之惨状,强调官府与百姓同心抗灾的决心,最后隆重推出今日法会——“敬设斋醮,上达天听,祈求风调雨顺,灾厄消弭,更望我青石镇士绅商贾,仁善为怀,慷慨解囊,共襄善举,以募得之钱粮,设粥厂,购药石,活民无数,功德无量!”
话音落下,李宁适时站起,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朗声宣布今日法会募捐之章程:
“为昭公信,善款善用,特此公示:今日所募银钱米粮,将专款专用,设‘青石镇壬午春荒救济专库’,由巡检司王大人亲督,本镇钱广源老爷、孙守业员外、赵德发掌柜三位乡贤共同监理。所筹款项,当即用于三事:其一,于城隍庙侧设‘官民合办粥厂’一处,每日施粥两次,至夏粮有望时止;其二,购备常见瘟病药材,于庙内设‘义诊所’,免费施药;其三,余款购粮存入镇义仓,以备后续不时之需。所有收支,每月张榜公示于城隍庙墙,受全镇父老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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