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徵在夜色中疾行。
他走的是小路,贴着城墙根,穿过那些连更夫都很少踏足的窄巷。袖中的瓷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击臂骨,发出细微的喀嗒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二十年了。
天启六年那个冬夜,苏州顾家的密室里,十三家家主歃血为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中年官员,深信大明气数已尽,唯有在海外保留华夏文明的种子,才能避免神州陆沉、衣冠断绝。
“良甫,你精于格物火器,到了海外,这些东西才是安身立命之本。”顾老爷子拍着他的肩膀,“‘深水’线会给你一切支持,你要做的,是潜伏,是学习,是把朝廷最新的技术带出来。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在‘蓬莱’建起的新国度,需要这些。”
他信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国族留后路。
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崇祯三年,第一次看到“深水”线与倭寇交易生铁和火绳枪图纸的时候?是崇祯十年,得知海外据点用贩运鸦片赚取经费的时候?还是崇祯十五年,亲眼看见顾家在长崎的货栈里,那些被锁链拴着的、本该被“保护”去海外的江南学子,实则是被绑架勒索的富家子弟?
“保种会”变成了走私网,“儒宗净土”变成了牟利工具。而“蓬莱”……那个传说中的海外乐土,他越来越怀疑,究竟存不存在。
脚步停在格物院后墙的阴影里。
再往前五十步,就是他的实验室。窗内漆黑一片,但他知道,里面等着他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王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油灯亮起。
沈渊坐在实验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账簿。骆养性站在窗边,手按刀柄。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王公,深夜来访,冒昧了。”沈渊抬头,眼神平静。
王徵反手关上门,动作很慢。他看了看沈渊,又看了看骆养性,忽然笑了:“沈先生是聪明人。老朽就知道,那碟桂花糕瞒不过你。”
“王公也是聪明人。”沈渊合上账簿,“知道瞒不过,却还是去了茶楼,吃了那碟本不该存在的点心。为什么?”
王徵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从暗格里又取出几样东西:一沓泛黄的信件,一枚铜制令牌,还有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包裹的罗盘。
“因为老朽想做个了断。”他将这些东西推到沈渊面前,“‘深水’线二十年的往来密信,顾家令牌,还有这个——指向‘蓬莱’的磁罗盘,里面嵌着海图,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涂抹才能显现。”
骆养性快步上前,检查那些物品。沈渊却只是看着王徵:“王公这是……投诚?”
“是赎罪。”王徵的声音有些哑,“老朽错了,错得离谱。这些年,我看着格物院从无到有,看着蒸汽机车在京南铁路上奔跑,看着电报线连通南北,看着太子殿下拖着病体还在为维新呕心沥血……我才明白,真正的保种,不是逃避海外,而是留在这里,把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他停顿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硝化棉的样品,完好无损。老朽没有交给任何人。三日后西山的行动,老朽愿意做饵,引出‘深水’线在京城的所有暗桩。”
沈渊凝视着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王徵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因为三天前,老朽的小孙女问我:‘爷爷,太子殿下只有一只眼睛,他疼不疼?’我说,殿下不疼,殿下很坚强。她又问:‘那殿下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我答不上来。”王徵的声音开始颤抖,“后来她自己说:‘因为殿下想让所有人都过得好,就像爷爷造水车让村里人不缺水一样,对吧?’”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懂的道理,老朽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维新……不是为了哪个皇帝,哪个党派,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孩子,将来不必再问‘为什么有人吃不饱’、‘为什么有人读不起书’。沈先生,老朽愿意用这条命,换维新之路能走下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隐有更鼓。
沈渊起身,走到王徵面前,深深一揖:“王公大义,沈渊代殿下,代天下苍生,谢过。”
王徵连忙扶住他:“使不得!老朽是戴罪之身……”
“功是功,过是过。”沈渊直起身,眼神坚定,“王公若能助朝廷铲除‘深水’线,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过往罪责……”他看向骆养性,“骆指挥使,依《维新刑律》,戴罪立功者,当如何处置?”
骆养性沉吟道:“视立功大小,可减刑乃至免罪。若王公真能助朝廷拔除潜伏二十年的暗线,便是泼天大功。只是……”他看向王徵,“王公需知晓,此去凶险。‘深水’线经营二十年,手段狠辣,一旦发现您倒戈,必下杀手。”
王徵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老朽今年六十有三,活得够了。若能死前做件对的事,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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