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华宫内殿,烛火已熄了大半,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赵玉儿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想着年节后新人入宫的事,心头不免有些纷乱。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几下叩门声。
晴雪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娘娘,今夜宴上您多饮了几杯,内务府特地送了碗解酒安神的汤来。”
赵玉儿不禁蹙眉。
她今夜几乎没怎么碰酒,何来多饮之说?
“本宫并无不适,用不着这些,让他们拿回去吧。”她扬声道。
外头静了片刻,晴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莫名的坚持,“娘娘,汤药都已经送来了,您好歹用一些,免得明日头痛。”
赵玉儿心念电转,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顿了顿,便改口道,“也罢,送进来吧。本宫确实有些乏了。”
“是。”晴雪应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比寻常太监更挺拔些的“小太监”低着头,端着托盘进来了。
晴雪跟在后头,将门仔细合拢,给主子递了个眼神,便静默地退到外间守着了。
那“小太监”将托盘随手搁在桌上,摘下帽子,露出脸来。
是楚奚纥。
赵玉儿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在腰间。
她看着他,虽早有预感,心头仍是猛地一酸,眼眶更是瞬间便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睫。
楚奚纥走到床边,看着她侧过去的半边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瘦削。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还在生我的气?”
“是。可你不也一样吗?”赵玉儿转过脸,嗤笑一声,“那日陛下提了和亲之事,我便派人去寻你,你为何不来?”
她盯着他,竭力抑制着声音的颤抖,“楚奚纥,你同我赌气也罢,可昭舒……那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忍心?”
“不是赌气。”楚奚纥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赵玉儿下意识往里挪了挪,不想挨着他。他却伸手,不容抗拒地将人揽进怀里。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那晚皇帝临时召我议事,我本想处理完就过去找你的,”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谁知崔公公那边也急着要见我。”
赵玉儿心里早已隐约猜到,楚奚纥与崔公公的关系匪浅,彼此大概都有所图谋。
但此刻她顾不上去深究那些,她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朝中,公然反对和亲?”她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语气软了些。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但那点因为可能错怪他而生出的歉疚,让她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嗯,”楚奚纥应了一声,侧过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耳畔与颈侧,“令贤妃娘娘总算是听说了。不然,微臣可真是要冤死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赵玉儿脸颊发烫,嗔怪着抬手推了他一下,却没什么力气,“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外头人人都传,说你和陛下私下已有定议。昭舒……真能留下?”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楚奚纥敛了神情,握住她推拒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昭舒能留下。”
赵玉儿猛地抬眼看他。
“即便是不能,”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说什么,也得在半路把咱闺女接回来。”
“可眼下距年节也没几天了,”赵玉儿抬头看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忧色,“各国使团不日就要进京。年节宫宴上,匈奴必定会正式提亲。”
放心,”楚奚纥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笑了笑,“那日,陛下另有要紧的事要宣布。匈奴……没机会提这个。”
他说得笃定,却不肯再多言。
赵玉儿看着他,知道他必然有事瞒着自己。
但只要能留下女儿,她可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
静了片刻,赵玉儿又抬起眼,笑了笑,眼底有细碎的光,“要……看看孩子们吗?他们睡了,咱们可以悄悄去瞧一眼。”
楚奚纥沈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一闪而过深深的眷念,却摇摇头,“这么晚了,就别折腾他们了。”
他的手指移到她脸颊边,慢慢摩挲着,“看见孩子娘安好,我便知道,孩子们定然也都好。”
赵玉儿只觉得眼眶又是一热,鼻腔酸涩得厉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泪意逼退。
不能哭。
每一次见面都如此珍贵,如此危险,不能浪费在眼泪上。
她需要这一次的见面,他也需要。
他们的孩子,更需要。
她忽然抬起下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眸中漾起一点刻意为之的媚意。
“楚奚纥,”她微微扬起下巴,带上几分命令的口吻,“你给本宫跪下。”
楚奚纥微微一怔,随即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甚少见她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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