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夜风有些凉。
崔来喜提着灯笼,不时悄悄觑一眼皇帝的脸色。
萧衍背着手走在前头,面上倒也没什么表情,步子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崔来喜犹豫了一下,还是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是令贤妃娘娘这些时日……圣眷独厚,一时有些拿不准分寸,自然转不过这个弯儿来。等娘娘缓过这两日,自然也就明白陛下的心意了。”
萧衍听了,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那何氏女子,朕也不知安郡王是从何处寻来的,倒确有几分别致。”
“朕想来,安郡王此番虽是有意而为之,却也是一片孝心,不过是想讨朕欢心罢了。她若是为此吃味,纵使使些小性子,也属寻常。”
“是,是,”崔来喜连连点头,顺着话头往下说,“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正该多添些可心的人儿红袖添香,为陛下分忧解乏才是。”
“令贤妃娘娘一贯最是识大体,想来……总会体谅陛下的。”
“体谅不体谅,也是朕与她之间的事,”萧衍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几时轮到你这老货来嚼舌根了?”
崔来喜忙赔笑道。“奴才多嘴,奴才该打。”
他顿了顿,又像是无意般提起,“说起来,令贤妃娘娘能到陛下的身边,还是奴才当初牵线,求了楚大人留心寻访的呢。”
“只是楚大人如今公务繁忙,怕是再难有闲暇为陛下寻访佳人了。奴才当初举荐的人,如今反倒令陛下烦忧,是奴才办事不周。”
萧衍摆摆手,“楚奚纥献来的美人,朕都很满意。他如今替朕办着要紧的差事,忙碌些也是应当的,朕不怪他。”
崔来喜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脸上笑容不变,“陛下宽宏。”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坤宁宫外。
里头灯火未熄,显然皇后还未歇下。
萧衍在宫门前停下,对着崔来喜低声嘱咐道,“今夜朕宿在皇后这儿。若是颐华宫那边有了消息,或是明早她派人过来,你就立刻来回朕。”
“奴才明白。”崔来喜躬身应下。
萧衍点点头,迈步进了坤宁宫。
崔来喜立在寝殿门外,看着屋门缓缓合上,脸上那点恭顺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招来两个心腹徒弟,低声吩咐道,“你们在此仔细守着,咱家先去歇息一下。若陛下有召,立刻来报。”
交代完,他便转身,沿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地往僻静处走去。
夜色浓重,寒风穿过宫巷,发出呜呜的轻响。
崔来喜七拐八绕,来到那处早已废弃的旧厢房前。
他推门进去,里头没有点灯,只一点惨淡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外漏进来。
他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便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入,又反手掩上门。
“崔公公。”来人声音压得很低,是楚奚纥。
崔来喜转过身,借着微光打量他。
楚奚纥今日穿着寻常的深色便衣,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一双眼睛沉静无波。
“楚大人来得倒快。”崔来喜冷笑一声,行至一旁坐下。
“公公深夜急召,楚某自然不敢耽搁。”楚奚纥一拱手,也寻了处位置坐定,“不知公公有何要事?”
崔来喜盯着他,开门见山,“咱家上次让你尽快去见令贤妃一面,你怎地还未前去?还是说,见了也没用?”
楚奚纥微微抬眼,像是有些不解,“公公何出此言?令贤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在后宫地位稳固,下官若是贸然求见,恐有不妥。”
“不妥?”崔来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咱家之前问过你,这枚棋子,你到底还能不能拿捏得住。如今看来,是快要脱手了。”
楚奚纥垂下眼,“下官愚钝,还请公公明示。”
“令贤妃娘娘已按计划赢得圣心,也站稳了脚跟,不知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
“何处出错?”崔来喜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匈奴单于相中五公主,欲聘为幼子正妃,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体面。她倒好,一哭二闹,抵死不从。”
“你在朝堂上,也跟着一道一道地上折子,话里话外都不赞同这次和亲。你上次跟咱家解释说是为了大局考虑,为了主子着想。”
“可咱家瞧着……你那份心思,怕是不止在大局上吧?”
楚奚纥眼帘微垂,沉默着。
崔来喜也不等他辩解,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这笔账,咱家可都记着呢。”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左贤王那边费尽心思,设法让安郡王献上何氏女,就是为了分她的宠,免得皇帝因过于宠爱她而拒了和亲。”
“她倒好,非但不知收敛,竟然还敢跟皇帝使性子,将人拒之门外!闹了这么一出,皇帝的心思岂不是更黏在她身上了?那何氏女就算进了宫,又有什么用?”
楚奚纥沉默地听着,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神情看不太分明。
崔来喜缓了口气,直截了当,“你今晚就去见她。告诉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她爹娘还在江南好好地做着皇商,是托了谁的福!”
“让她别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性子,安安分分做好她该做的事。若是误了主子的大事,谁也保不住她,更保不住她惦念的那些人!”
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寒风呜咽,卷过枯枝,发出窸窣的碎响。
良久,楚奚纥才缓缓开口,“楚某……明白了,定会寻机去见娘娘。”
“咱家说了,你今晚就去。”崔来喜盯着他,不容置疑,“咱家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自会有人带你过去。”
“年节前后,各国使臣便要入京。匈奴那边已经递了话,届时会正式提亲。在这之前,必须让她安分下来,绝不能再出差池。”
楚奚纥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拱手一礼,“若公公没有其他吩咐,那楚某便先行告退了,此处不宜久留。”
崔来喜挥挥手。
楚奚纥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崔来喜独自站在破旧的厢房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整了整衣袍,也推门出去,沿着来时的路,悄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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