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坤宁宫内。
请安的时辰早过了，下首的椅子上，妃嫔们依旧按着位分端坐着，搭个伴儿低声聊些闲话。
今儿个既非初一，也不是十五，省了去慈宁宫给亚太后请安的规矩。
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晨起的倦怠，说起话也难得软声软气的，许是暑热易打盹儿，都没什么精气神，倒像是还没从被褥里缓过神来。
林望舒性子本就大大咧咧的，坐了这半晌，早已是没了耐心。忽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嘴时，身子竟晃了晃。
旁边的人纷纷侧过脸去瞧她，只见她的头微微一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眼看着就要歪在椅背上睡过去。
身旁的赵玉儿忍着笑，悄悄用帕子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望舒这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扶正歪斜的珠花，脸上禁不住红了半边，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蒙。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主位，见皇后娘娘正看着自己，慌忙坐直了身子，指尖攥紧了帕子，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憨态。
沈清晏本就不拘着那些虚礼，偏生心里憋着股笑意，却故作严肃地在她脸上扫了一眼，倒没说什么，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盖磕在盏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殿里的软语呢喃，一下子就被这声响打断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子不容轻忽的威仪，“林妃若是乏了，便回宫歇着吧，仔细熬坏了身子。”
林望舒闻言，慌忙起身，她哪里见识过皇后娘娘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吓得不轻，“回…回娘娘，臣妾不困，就是……”她话说到一半，竟有些结巴，耳尖先红了。
沈清晏强忍着笑，语气添了点促狭，“说，昨儿夜里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去了？”
林望舒的脸颊腾地便红透了，头也垂得更低了，臣妾……臣妾是昨儿夜里吃多了些，没歇息好……”
你啊你，”沈清晏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指尖轻点了点她，话里蛮是纵容，“今儿一早，御膳房的奴才就来告状了。”
底下的嫔妃们还未曾耳闻，在这深宫之中憋闷久了，难得遇上新鲜事，乐呵得不行，一个个的都干脆支棱起耳朵，等着下文。
“奴才们说，昨儿夜里像是遭了贼，却没丢别的什么贵重的物件儿，单单就少了一盘肘子。”
沈清晏说着，拿手比划道，“你这丫头，就这般馋嘴，那么大的一盘肘子啊，你也不怕撑坏了？”
这话刚落，众嫔妃们先是一静，随即便是压不住的笑声。
有的拿出帕子掩着唇，肩头却抖得厉害；有的干脆侧过脸去，笑声顺着衣袖缝儿飘出来。
就连侍立在旁的奴才们也都低了头，嘴角压得死死的，不敢抬眼。可那憋不住的笑意，还是从嘴角扬了出来，肩头微微耸动着。
见主子害臊得紧，阿桃便忍着笑上前，替主子添了盏热茶，声音脆生生的，“皇后娘娘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昨儿个夜里奴婢起夜，还奇怪呢。”
“院子里闻着总有股肉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原是主子嘴馋，悄悄去御膳房借了盘肘子呢。”
林望舒的脸更红了，伸手去轻拧阿桃的胳膊，羞恼道，“你这丫头，净跟着皇后娘娘打趣我！”
阿桃嘻嘻哈哈地笑着躲开，凑近道，“奴婢可没胡说，清英今儿去拿早膳回来时，还跟奴婢说了呢。”
“她去的时候，御膳房的刘总管还念叨着呢，说那盘酱肘子是特意给娘娘您炖的，结果一早去看，只剩个空盘子了。”
“还以为是哪只馋猫给偷了去，原来是主子您捷足先登了。”
嫔妃们闻言笑得更厉害了，有的都快直不起腰来，沈清晏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指了指她，“罢了罢了，馋嘴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你啊，往后想吃，打发人去御膳房说一声便是，何苦夜里偷偷跑这一趟？仔细黑灯瞎火的，别磕着碰着。”
林望舒这才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羞意，却也松了口气，小声嘟囔道，“臣妾就是夜里突然馋得紧嘛，又怕麻烦，才想着去御膳房找找……谁知道，竟被人给发现了。”
阿桃也在一旁补充，“可不是嘛，刘总管可说了，那肘子特意炖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炖得酥烂，香气能飘半条宫道，也就主子敢这般大胆，借着月色去寻吃食。”
殿内的笑声更盛了，先前那点百般无聊的意思，在这几句打趣里，早散得没影了。
众人正聊着，殿外传来通传说御前来人了。原是崔来喜的徒弟小路子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捧锦盒的小太监。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小路子利落地行了个礼，脸上还堆着恭敬的笑。
“起来吧，可是陛下有何吩咐？”沈清晏放下茶盏，温声问道。
“回娘娘的话，”小路子站起身，垂手回道，“陛下昨儿夜里批阅奏折晚了，今早起来时，想起库里新得了一批珍珠和各色宝石，成色极好，便吩咐奴才送来。”
“陛下说，请皇后娘娘做主，分赏给各位娘娘把玩。”说罢，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锦盒一一呈上。
画屏接过锦盒，呈至主子面前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串圆润饱满、光泽莹润的珍珠，每一颗都大小均匀，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晕。
旁边还散放着数枚未经镶嵌的宝石，虽未雕琢，却已难掩其璀璨本质，在光线下折射出夺目的火彩，确确实实，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的惊叹声。众妃嫔的眼睛都禁不住亮了起来，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
在这深宫之中，华服美饰从来都不仅是装点，更是恩宠和地位的象征，是旁人一眼就能看清的分量。
皇上这一回的赏赐，竟是这般厚重，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脸面。
这份体面，足以让她们在接下来的重要场合里，昂首好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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