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穿透石壁,如清泉流淌,瞬间涤荡了石厅中的压抑。
沈砚猛地转身,望向石厅入口。那清越的琴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轻盈却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元明月!
她怀中抱着“昭华”古琴,衣裙尽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身形。一头青丝凌乱地散落,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发梢还在滴水。她的脸色因寒冷和疲惫而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寒潭,沉静而坚定。
沈砚心头剧震,快步上前:“明月!你怎么……”
元明月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目光扫过石厅,看到瘫坐在地、眼神逐渐清明的赵大,又看到靠墙喘息、满脸泪痕的吴五,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剧烈颤抖的钱二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石厅中央,将“昭华”横置膝上,盘腿而坐。
十指落在琴弦上。
“铮——”
一声清音荡开,如晨钟暮鼓,直抵人心。那是“清心普善咒”的起手式,元明月最擅长的宁神之曲。
琴音袅袅,如春风拂面,如细雨润物,轻柔地包裹住赵大。赵大身体一僵,眼中的最后一丝迷茫如冰雪消融,彻底恢复了清明。他看着元明月,又看看沈砚,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赵大。”元明月轻声道,琴音未停,“名利如浮云,执念只会困住自己。你已看清,何不放下?”
赵大怔怔听着,忽然捂着脸,无声地流下泪来。那泪水中有悔恨,有疲惫,也有释然。
沈砚松了口气,走到元明月身边,低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元明月指尖微颤,琴音却未乱:“被漩涡卷入后,我被冲入另一处水道。‘昭华’浮水,侥幸未失。我循着琴音感应——那是你们的气息,虽微弱,却始终未散。”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指。十指指尖血肉模糊,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琴弦。
沈砚心头一紧,握住她的手:“你的手……”
“无妨。”元明月抽回手,继续抚琴,“琴音不可断。钱二的情况,比赵大更糟。”
沈砚转头看向钱二。
钱二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他嘴里不停重复着含混不清的话语,声音沙哑而痛苦:“闸底……不该去……我害死了兄弟……是我……都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嘶哑的哭喊:“老李!老陈!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带你们去闸底!是我害死了你们!”
吴五和赵大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悲痛。他们知道钱二说的是什么——去年漕帮探查新闸底,钱二带队,结果遭遇星陨伏击,去的人死了大半,只有钱二侥幸逃生。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他心中永远的刺。
元明月琴音一转,从“清心普善”变为“回春润物”,音律更加柔和绵长,试图安抚钱二狂乱的心神。但钱二陷入太深,那些悔恨如同毒蛇,死死缠着他的神魂,琴音竟无法渗入。
“不行。”元明月蹙眉,“他的心魔太重,琴音无法强渡。”
沈砚走到钱二身边,蹲下身。钱二依旧抱着头,浑身颤抖,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
“钱二。”沈砚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听见了吗?”
钱二没有回应,依旧喃喃自语。
沈砚伸手,按在他的肩上。钱二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神情疯狂而绝望。他看着沈砚,嘴唇哆嗦:“大人……我……我害死了他们……六个兄弟……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活着,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替他们继续活下去。”
钱二愣住了。
“我十三岁那年,”沈砚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眼睁睁看着师父被仇家杀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每晚都梦见他,梦见自己如果能再快一点,再强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后来我才明白,活着的人,背负着死去之人的希望。你活着,他们的血就没有白流。你可以替他们看着这人间,替他们走完没走完的路,替他们守护想守护的人。”
钱二的眼中,疯狂的光芒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迷茫与痛苦。
“可我……我什么都没能守护……”他声音沙哑。
“那就从现在开始。”沈砚的声音沉稳有力,“活着,才能弥补。活着,才能守护更多人。你若死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替他们讨回公道?”
钱二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
他呆呆地看着沈砚,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那积压了许久的悔恨、自责、痛苦,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眼泪,滚滚而下。
元明月琴音再转,这一次,那音律中不仅有安抚,更有一种蓬勃的、充满希望的力量。琴音如朝阳破晓,驱散了笼罩在钱二心头的阴霾。
钱二缓缓闭上眼,脸上那扭曲的痛苦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宁静。他靠在墙上,眼角滑下最后一滴浊泪,沉沉睡去。
不是昏迷,而是真正的、安稳的睡眠。
吴五和赵大对视一眼,都长长松了口气。
沈砚站起身,看向元明月。元明月也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她指尖的血珠还在渗出,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辛苦了。”沈砚轻声道。
元明月摇头,正要说话——
忽然,整个石厅剧烈一震!
剩余的壁画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五色斑斓,诡异流转,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光网!光网之中,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或悲或喜,或怒或嗔,栩栩如生!
众人瞬间警惕,手按兵器。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底同时响起:
“能走到这里,你们……有心。”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悯,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沈砚瞳孔微缩,握紧破妄短剑,洞玄之眼全力开启。
光网之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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