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月拜访老尚宫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
老尚宫姓严，已年过六旬，住在洛阳城东一座清净的小院里。她曾侍奉过两代太后，因处事公允、心思细密而颇受敬重，荣养后深居简出，只与少数旧日姐妹往来。
元明月以“清音夫人”的身份，借探讨古琴谱之名递了帖子，严尚宫欣然应允。两人在暖阁中坐定，香茶氤氲，起初只谈琴艺，论及前朝乐府遗音，相谈甚欢。
渐渐，元明月将话题引向如今洛阳佛事，叹道：“近日城中法会颇多，连广陵王殿下都亲自倡导龙门盛会，可见佛法昌隆。只是不知这般盛事，筹备起来可繁琐？”
严尚宫捧着茶盏，眼神微凝，缓声道：“广陵王殿下雅好佛法，心诚则灵。老身虽离宫日久，倒也听旧日姐妹提过一二。殿下对此番龙门法会，确是极为上心，不仅亲自过问一应流程，数月前便开始遴选高僧，勘定场地，连法会所用的一应法器、幢幡、乃至香烛，都要求用江南特供的上品。”
“江南？”元明月适时露出些许好奇。
“是啊，”严尚宫点头，“殿下说江南佛学渊深，器物精良，为此特意遣人南下采办。说来也巧，负责此事的王府管事，与那位在清静园出事的慧明禅师，似乎还有些旧谊。”她说到这里，似觉失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元明月心中一动，面上却只作聆听状，转而问起法会场地布置可有什么讲究。
严尚宫想了想：“具体的老身不知。只听说为了此次法会，殿下特意请了江南来的匠师，对龙门几处主石窟进行了‘修缮加固’，说是要确保法会庄严，万无一失。那些匠人吃住都在龙门附近，由王府侍卫看着，等闲人不得靠近。”
又坐了片刻，元明月便起身告辞。严尚宫送至院门，忽然低声说了句：“殿下近年，愈发沉湎佛法了。有时在佛堂一坐便是整日，身边只留两个从江南带来的小沙弥伺候。宫里旧人都说，殿下心是越来越慈了，可老身瞧着，那眼神倒比往年更静，静得……有些深了。”
元明月颔首致谢，登车离去。
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面，她心中反复咀嚼着严尚宫的话。“江南匠师”、“王府侍卫看守”、“不得靠近”，还有广陵王那“静得有些深”的眼神。这一切，都与智净的供词隐隐印证。
同一时刻，沈砚在书房听着王五的汇报。
“潜蛟谷那边摸清了，”王五指着桌上简陋的草图，“谷口隐蔽，内有溶洞，洞深处有地下暗河与伊水相通。我们的人在谷外高处蹲守两日，发现共有三拨人出入，每拨五六人，皆作樵夫或猎户打扮，但步履沉稳，目露精光，绝非寻常山民。他们出入都背负沉重包裹，进去时空，出来时空，显然物资是运进谷内囤积。”
“谷内可曾潜入？”沈砚问。
“试过一次，”王五摇头，“谷口及两侧山脊皆有暗哨，极为警觉，我们的人险些暴露，只得退走。但夜间曾隐约听到谷内有号令操练之声，虽极力压抑，但绝非寻常工匠劳作。”
沈砚手指敲着桌面：“龙门石窟那边的‘修缮’工程呢？”
“正要禀报。”王五道，“我们买通了一个在龙门负责洒扫的本地老吏。他说，近两个月来，确有几处石窟被王府划为‘修缮重地’，有陌生工匠在里面敲敲打打，但用布幔围得严实，看不清具体做什么。那些匠人说话带南边口音，监工的是王府侍卫，凶得很，不准任何人靠近。老吏有次送水，偷偷撩开布幔一角瞥了眼，看到里面似乎不是在修补佛像，倒像是在石壁上凿刻新的花纹，花纹很怪，他看不懂。”
“哪些石窟？”
“主要是西山北段的古阳洞、宾阳中洞，还有东山看经寺附近几个稍小的窟。”王五答道，“都是位置紧要、空间较大、香火较盛的石窟。”
沈砚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龙门示意图前，对照宇文玥地图上的标注。古阳洞、宾阳中洞、看经寺……这几处位置，恰好分布在伊水两岸，若以某种规律连接，似乎能构成一个将主要石窟群涵盖在内的巨大网络。
“这些石窟的方位和内部结构图，能弄到吗？”沈砚问。
“工部可能有存档，但非一般人能调阅。”王五为难，“民间流传的图样太过粗糙。”
这时，元明月回来了，将严尚宫所言一一转述。
“江南匠师，王府侍卫看守，神秘花纹……”沈砚眼中寒光渐盛，“这绝非普通修缮。他们在布阵，以整个龙门石窟群为基！”
“必须亲眼看到那些‘花纹’，才能判断其作用。”元明月道，“我通晓一些古符文与音律共振符号，或许能辨认。”
“但守卫森严，如何靠近？”王五皱眉。
沈砚沉吟片刻：“明目张胆不行，那就暗访。王五，你设法弄到龙门洒扫或杂役的衣物腰牌。我和明月乔装混进去，趁夜探查。我们不需要进入所有石窟，只需潜入其中一处，看清花纹即可推演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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