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飘然离去,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死寂般的喘息。
冲天煞气光柱已然消散,只余下两处地面狰狞的裂口与焦黑的痕迹,以及那口仍在缓缓蒸腾着腥臭黑烟的煞源井。失去控制的怨魂煞气在空气中渐渐稀释,但那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与甜腥腐烂气息混杂,依旧令人作呕。
祭坛上下,汉白玉碎裂,旌旗残破,尸横遍野。有禁军士兵,有尔朱部亲卫,有星陨死士,也有来不及逃开被卷入的官员和内侍。鲜血浸透了砖石缝隙,在倾斜的地面上汇聚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缓缓流淌。伤者的呻吟与哀嚎在渐渐平息的战场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皇帝被仅存的数名御前侍卫与内侍紧紧护在中央,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的沉凝,只是那份沉凝之下,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后怕。他目光扫过惨烈的现场,在周显倒毙的尸体上停留一瞬,又在远处被搀扶的沈砚、昏迷的尔朱焕、以及软倒的元明月身上掠过,最后投向那些正在军官喝令下,强打精神开始清理战场、搜捕残敌、救治伤员的禁军士兵。
“宇文护。”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宇文护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肃清残敌,仔细搜查,勿使一人漏网。清点伤亡,妥善安置。将郑博士及其同党严密看押。周显……及其亲信叛军尸首,另置一处,严加看管,待查验。”皇帝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只是语速比平时稍快,显是心绪未平,“速传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并征调洛阳城中名医,全力救治沈卿、尔朱焕及所有负伤将士、官员。元姑娘处,派得力女官并医女伺候。”
“臣遵旨!”宇文护大声领命,立刻起身安排。
禁军的效率在生死搏杀后反而被激发出来,残存的叛军与星陨死士很快被分割包围,负隅顽抗者当场格杀,投降者被捆缚拘押。一队队士兵开始搬运尸体,区分敌我,收敛己方阵亡将士遗骸。医官和匆匆赶来的民夫抬着担架,穿梭于伤者之间,止血包扎,喂服丹药,重伤者被小心翼翼移往临时搭建的医棚。
沈砚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他神魂受创极重,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太阳穴的刺痛如同有锥子在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但他死死握着手里的铜匣,冰凉沉硬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看向不远处的元明月。
元明月已被两名匆匆赶来的宫女扶住,喂下温水和护心丹丸。她脸色白得透明,长睫紧闭,唇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抚琴的十指指尖更是血肉模糊,染红了宫女的衣袖。那具陪伴她许久的“幽泉”琴被宫女小心地抱在怀中,琴弦上赫然也沾染了点点血迹,触目惊心。她似乎陷入了深度昏迷,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
沈砚心中抽痛,却无力过去,只能以目光紧紧跟随,直到她被宫女和内侍用软轿小心抬往更安全的后方。
尔朱焕的情况最为危急。他胸前肋骨折断处深深凹陷,肩臂伤口黑紫溃烂,七窍皆有血渍,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数名经验丰富的军医正围着他,金针渡穴,猛药灌服,竭力吊住他那一线生机。他被小心固定在担架上,迅速抬离这血气弥漫之地。
很快,有将领来报:残余叛军与星陨死士大部被歼,小部被擒,初步清点,叛将周显以下,其本部亲兵三百余人参与叛乱,死伤两百余,俘获数十;星陨死士约百人,尽数伏诛,擒获伤者寥寥,且多已服毒或自绝心脉;禁军及尔朱部将士伤亡亦十分惨重,具体数目尚在统计。郑博士及其两名从犯已被控制,皆面如死灰,精神萎靡。
皇帝听着汇报,脸上无喜无怒,只是眼神越发冰冷。他缓缓走向那口煞源井,在数步外停下,垂目凝视井中那渐渐沉淀、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红粘稠之物,以及井壁上那些已然黯淡、却依旧能看出阴毒用心的符文。
“此井,”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雷霆,“凿于祭坛之下,窃取洛阳地脉之气,以生灵魂魄、战场怨煞为薪,污浊龙脉根基,其心可诛!传旨,将此井及祭坛所有相关邪物痕迹,绘图存证后,给朕彻底填埋、封禁!命沈砚……”他顿了顿,看向勉强支撑的沈砚,“待伤势稍复,主持此事,务必清除所有邪力残留,不得有误!”
“臣……领旨。”沈砚沙哑应道,他知道这不仅是任务,更是皇帝对他能力的信任与考验。
皇帝又看向被士兵押解过来、瘫软在地的郑博士等人,眼中寒光一闪:“押入诏狱,严加审讯!朕要知道,他们背后还有何人!‘星落’之谋,究竟牵连多广!”
“是!”
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务,皇帝这才将目光投向远处观礼台区域。那里,以崔琰为首的部分山东士族代表,以及一些未曾卷入叛乱的中立官员,正惊魂未定地聚集着,不少人衣衫破损,面带惶恐。崔琰面色沉凝,眼神复杂,正与身边几位家主低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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