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心头一动。
栾廷玉果然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
他也在查，而且知道得不少。
“超度之后，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公孙胜承诺。
“成交。”
三人离开湖畔，往北走了约五里，来到一片丘陵地。
时值深秋，草木凋零。
月光下，能看出这里曾是个规模不小的庄子，断壁残垣隐在荒草丛中，焦黑的木梁半埋土里，偶尔能看到破碎的瓦片、生锈的农具。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那是大火焚烧后的印记，久久不散。
栾廷玉在一处废墟前停下。
这里曾经是祝家庄的祠堂。
如今只剩半堵砖墙，墙上隐约能看出“忠孝传家”四个字的残迹。
墙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碑身布满裂纹，像是被人用重器砸过。
“当年梁山破庄后，官府来收拾残局，立了这块碑。”栾廷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本想刻些安抚的话，可死了这么多人，写什么都是废话。最后就留了块无字碑。”
他走到碑前，伸手抚摸那些裂纹：“这些，是我砸的。每砸一下，就念一个名字。砸了三百二十七下，手骨裂了三处。”
公孙胜默然。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在废墟中，用血肉模糊的手，一下一下砸着石碑。每砸一下，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苏檀儿悄悄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她虽是女子，却也读过史书，知道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菅。
可听人亲口说出这样的往事，还是觉得心口发堵。
“就在这里设坛吧。”公孙胜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
他让苏檀儿帮忙清理出一片空地，自己取出随身携带的法器，三炷安魂香、一叠黄符、一柄桃木剑、还有一个小巧的铜铃。
东西不多，但都是师门秘制，蕴藏灵气。
栾廷玉则去周围捡拾枯枝，堆成柴堆。
他动作很慢，每捡一根，都会仔细看看，仿佛能从枯枝上看出当年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法坛设好。
公孙胜以桃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太极图，阴阳鱼眼处各插一炷香。
他站在阳鱼眼处，栾廷玉站在阴鱼眼处，这是生者与亡者的位置。
苏檀儿退到三丈外，屏息凝神。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发生变化。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汇聚。
“开始了。”
公孙胜点燃香火，青烟袅袅升起，却不随风散，而是在太极图上方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漩涡。
他摇动铜铃，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夜中传得很远。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咒文声起，古朴苍凉。
刚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风声、铃声、诵经声。
但渐渐地，苏檀儿看到了——
一点一点幽绿的光芒，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飘起。
起初只有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多，如夏夜萤火，密密麻麻，飘向太极图。
光芒中，隐约可见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肢体残缺，面容模糊。
他们都是当年死在祝家庄的人。
亡魂们围着太极图飘荡，却不靠近，仿佛在畏惧什么。
公孙胜加快诵经速度，桃木剑凌空画符，一道道金光打入亡魂体内。
每打中一个，那亡魂就颤抖一下，幽绿光芒渐渐转白，面容也清晰一分。
栾廷玉站在阴鱼眼处，浑身僵硬。
他看见了。
那个缺了半边脑袋的老者，是庄里的账房先生，最爱教孩子们打算盘；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是东头王家的媳妇，做得一手好针线；那个胸口插着三支箭的少年，是他最小的弟子，才十四岁，练枪特别刻苦……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光芒中浮现，又渐渐淡去。
他们有的对他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却又不敢。
“廷玉……”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栾廷玉猛地一震，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中年男子的魂魄，飘在太极图边缘。
他左臂齐肩而断，腹部有个碗口大的血洞，但面容依旧英武，正是栾廷玉的兄长，祝家庄副教头栾廷圭。
“大哥……”栾廷玉声音发颤。
“你还活着……真好。”栾廷圭的魂魄露出欣慰的笑，“爹娘呢？庄子里的乡亲们呢？”
栾廷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该怎么告诉大哥，爹娘死在乱军中，庄子被烧成白地，三百多口人，除了他，没一个活下来？
栾廷圭似乎明白了。
他眼神黯淡下去，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啊……廷玉，别怪自己。要怪，就怪这世道。”
“不……怪我……”栾廷玉咬牙，“怪我当年非要争那口气，非要和梁山硬拼……如果我早点带大家撤走……”
“傻话。”栾廷圭摇头，“祝家庄的男儿，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就算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战到最后一人。”
他顿了顿，魂魄的光芒开始闪烁，似乎随时会消散：“廷玉，大哥只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放下吧。”栾廷圭看着他，眼神慈爱，“别被仇恨困住一辈子。我们都已经死了，该入轮回了。你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给栾家留个后。这才是正经。”
“可是……”
“没有可是。”栾廷圭的魂魄渐渐上升，“你看，其他乡亲们都等着我呢。廷玉，保重。”
话音落，他的魂魄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没入夜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亡魂开始转化。
幽绿转白，怨气化祥，一个个升起，如逆飞的流星雨，点亮了夜空。
苏檀儿看得痴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魂魄中的痛苦、怨恨、不甘，正在一点点消散。
这就是超度吗？
公孙胜的诵经声越来越急。
他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超度这么多亡魂，消耗远超预期。
血煞纹路已蔓延到太阳穴，暗红光芒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他咬牙撑着，桃木剑不停，符咒一道道打出。
最后一个亡魂，是个七八岁的女童。
她飘到栾廷玉面前，怯生生地道：“栾叔叔，我娘说，谢谢你以前给我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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