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于北临皇后正殿,案头一纸崭新婚书平整舒展。
鎏金御字端正肃穆,北临、南梁两国玉玺朱红印章上下相叠,印迹厚重规整。
陈皇后凝望着婚书,良久无声,转头看向身侧嬷嬷。
“你说,我私自做主,把婚书送去南梁,真的稳妥吗?倾倾这孩子素来抵触怡安,心里一直不情愿。这般安排,她嫁过去,往后会不会过得不舒心?”
嬷嬷轻声劝慰:“娘娘无需忧心。公主只是年少,一时执拗别扭。陈太子品性温厚,待公主的心意人人皆知。南梁是您的母族,钱财又富足,又有亲眷照拂,公主嫁过去,必定安稳无忧,是稳妥归宿。”
陈皇后轻声轻叹,“朝中上下人人回避此事,生怕陛下日后怪罪,承赫又念及兄妹亲情,始终不敢拍板决断。我只是不忍看他日日焦灼,索性由我来担下这件事。”
“也罢,早晚得走这一步,去备笔墨,等我书信一封,并将婚书一同送往南梁吧。”
嬷嬷应声,“是娘娘。”
桌上的婚书早已是被调包的副本,真正的原版婚书,早已落入陈怡安手中。
五日后,南梁。
陈怡安收到信与婚书,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他难掩心底欢喜,特意换上一身崭新衣衫,细细修整仪容,更是佩上了那枚父皇生辰所赐、平日珍藏不舍得佩戴的玉佩,才匆匆动身去往丽华苑。
彼时屋内,墨倾倾正临窗看书,案几上茶点、时令鲜果摆放齐整,模样闲适安然。
听见急促脚步声,墨倾倾抬眸。
一眼便看出今日的陈怡安与往日截然不同,衣着整洁精致,仪容一丝不苟,连周身气度都格外郑重。
她神色微敛,开口径直问道:“殿下今日这般隆重前来,难道是所愿达成了?”
陈怡安耳尖微热,神色羞涩,轻轻点了点头,从袖子取出书信和婚书递了出去:“这是你母后给你的信,信中应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墨倾倾抬手接过,低头扫过婚书上鲜红的两国印鉴,脸上所有闲适尽数褪去,脸色瞬间沉冷下来,默然不语。
陈怡安看着她骤然消沉淡漠的眉眼,心头微紧,温声开口:“倾倾,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清楚你一直抵触这门婚事,骤然落定,换做是谁都难以释怀。”
墨倾倾抬眸看他,语气疏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陈怡安又道:“我不是想逼你,只是婚事既是长辈敲定,也是时局使然,你我皆无选择。你不必这般郁结在心,往后有我在,我定会好好待你。”
墨倾倾淡淡移开目光,“殿下不必刻意宽慰我。”
陈怡安望着她周身冰冷,眼底满是无奈,“我不逼你现下接受,只是希望你莫要太过为难自己。你好好歇息,放宽心绪,一切有我。”
墨倾倾未曾应声,静坐原处。
陈怡安见了,只得轻轻颔首,“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随后转身退离。
走出院落时,他特意回身叮嘱守在外间的侍女:“仔细照料公主起居,膳食、冷暖皆要上心,万万不可疏忽半点。”
侍女躬身应下。
院中彻底安静。
墨倾倾缓缓展开信纸,一字一句细读。
“倾倾,母后知你心有不愿,然北临存亡在此一举。你父皇数月前便已定下此亲,婚书在母后处存放至今。如今西祁局势突变,母后不得已而为之。南梁那边母后已替你打点妥当,嫁妆也备得齐整,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且安心待嫁,切莫再做他想。”
墨倾倾一口气读完,端坐原位,久久未动,反复咀嚼着那句——婚书在母后处存放至今。
心口一寸寸凉透,原来他们早就有此打算。
如今,父皇重病缠身,自顾不暇,早已无力护她。
母后心中江山社稷为先,从始至终,都在以大局取舍她的人生。
兄长平日虽待她不薄,但连朝堂百官都压制不住,何来能力为她逆天改命。
至亲之人,无一可依。
她静坐良久,眸底迷茫、委屈、不甘尽数褪去。
她有父皇专属暗卫忠心听命,有积攒的傍身财物。
旁人靠不住,那便靠自己。
墨倾倾缓缓起身,移步窗前,抬手推开木窗。
夜风穿堂而入,裹挟着湖面水汽与草木清香,拂面微凉。夜空皓月高悬,清辉遍地,寂然无声。
时至今日,她彻底通透。
眼泪无用,争执无用,坐等旁人救赎,更是最愚蠢的奢望。
唯有自救,方有生路。
距离婚期,尚有两月。
两月时日,足够她筹谋布局,破局脱身。
墨倾倾转身回至妆台前,打开一方紫檀木匣。匣中整齐摆放着银票与珍贵首饰。
可如今,绝境在前,所有后手,皆要启用。
收好所有物件,她躺回床榻,闭目凝神。
眼下待办之事繁多。
联络暗卫,探查宫城漏洞、边境出逃路线,储备路上干粮银两。
但万事切忌急躁。
深宫步步皆险,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接下来的日子,她必须全然伪装如常。
窗外月色如水,聒噪蝉鸣悄然停歇,夜色静谧深沉。
墨倾倾翻了个身,将薄被拢至下颌,缓缓闭眼。
夜色仍是黑的,她的心也如浮萍一般,没有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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