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陈源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他们是溃兵或匪类的疑虑消散了。这分明是和他一样,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可怜人,而且境况远比他之前更为不堪。
他依旧没有立刻现身。他又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周围再没有第四个人,也确认了这三人的行为模式——汉子在努力但效率低下地劳作,妇人负责炊事和照料,孩子则似乎有些麻木,缺乏活力。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偶尔开口,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
陈源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选择了一个上风口,距离他们大约三十步远,一块可以随时撤退到密林中的位置。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开口:
“下面的朋友,路过此地,并无恶意。”
声音在山坳里轻轻回荡。
下面的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僵住。汉子猛地抓起那把破刀,紧张地将妇人和孩子护在身后,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妇人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身体微微发抖。孩子也睁大了眼睛,恐惧地看向陈源藏身的灌木丛。
“谁?谁在那里!”汉子声音发颤,但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挥舞着破刀,“出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陈源缓缓从灌木丛后站起身,为了表示没有敌意,他双手摊开,远离腰间的刀柄,慢慢走到一块空地上,让对方能看清自己。
“我叫陈源,原是云陌镇的主簿。疫病爆发后,逃难至此。”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目光坦然地迎向汉子警惕的眼神,“看到这里有烟火,所以过来看看。你们……是哪里人?”
听到“云陌镇”和“主簿”的身份,汉子的警惕似乎稍减,但手中的破刀依旧紧握。他打量着陈源,见陈源虽然衣衫也显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面色虽黑瘦却精悍,眼神锐利而沉稳,腰间挎着的腰刀一看就是官造利器,远非他手中这把破刀可比。这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是南边李家庄的。”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庄子里闹了疫鬼,死了好多人,我们几家一起逃出来,路上……路上都失散了,就剩我们三个了。”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恸。他指了指身后的妇人和孩子,“这是我浑家,和小子。”
李家庄,陈源知道,在云陌镇南边二十多里外,确实是个大庄子。看来灾祸波及的范围,远不止云陌镇一隅。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陈源继续问,目光扫过他们简陋的营地和那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陶罐。
“有……快两个月了吧。”汉子叹了口气,“躲躲藏藏,找不到吃的,也不敢生大火,怕引来那些东西,或者……或者更坏的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显然也遭遇过溃兵或其他暴徒。
陈源注意到,那妇人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陶罐,仿佛里面是稀世珍宝,而那孩子则不时偷偷咽着口水。他心中一动,从随身的皮袋里,取出一块用树叶包着的、约莫半斤重的熏肉干。这是他带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
他慢慢将肉干放在脚前的地上,然后后退了几步。
“一点肉干,不成敬意。”他说道,“我看你们……食物似乎不太够。”
这个举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在如今这世道,食物就是命。肯主动分享食物,几乎是最高的善意表达了。
汉子的眼神瞬间变了,从警惕、怀疑,变成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渴望。他看了看地上的肉干,又看了看陈源,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后的妇人更是眼睛一亮,搂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这怎么好意思……”汉子喃喃道,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拿着吧。”陈源语气平静,“我那边情况稍好些,暂时还饿不着。”
汉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抗不了食物的诱惑,尤其是看到孩子那渴望的眼神。他小心地走上前,飞快地捡起肉干,退回妇人和孩子身边,撕下一小块塞给孩子,剩下的递给妇人。孩子接过肉干,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妇人则感激地看了陈源一眼,小心地将大部分肉干收了起来。
这一块肉干,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多谢……多谢陈老爷。”汉子的称呼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态度也恭敬了许多。他自我介绍叫李墩子,以前是庄户人,力气大,会些粗浅的木工和打猎。妇人姓赵,孩子叫铁蛋。
“陈老爷,您……您是一个人?”李墩子试探着问,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一个能拿出肉干、看起来活得还不错的人,其背后可能有一个更安全的据点。
陈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待在这里?”
李墩子脸上露出茫然和苦涩:“能有什么打算?走又不敢走,外面到处都是那些鬼东西和土匪。待在这里……也不知道能撑到哪天。”他看了看瘦弱的妻儿,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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