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伏尔加河水泛着寒气，浪头拍在杜布纳港的石堤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天刚蒙蒙亮，码头已经忙开了。
最靠里的泊位停着三艘深舱海船，船舷烙着二字的铁印，是从大唐南边来的船。
码头上的人都知道，福远船行走的是广州至里海的长线，明面上运丝绸、瓷器、茶叶，底舱总夹带些。
几十个短衫汉子正往岸上搬木箱，上头几层都是绫罗绸缎、瓷瓶茶砖，搬到底层便格外小心，箱子沉，压得扁担微颤。
箱盖缝里没封严，能瞥见里头一摞摞线装书册——算术、农工、水利、地理，全是大唐府学里常见的读本，还有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铁件，瞧着像是蒸汽机上的零件。
岸上站着两个人对账，穿酱色锦袍、留着山羊胡的是隆盛号大掌柜周景和，汉人，早年随家族从关外迁过来，工部书吏出身。
半官半商，明面上做皮毛粮食生意，暗地里是这杜布纳港最大的接货人，红宫里有人背书，港口巡检司从不细查他的货。
他手里拨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眉头微皱：这批书怎么少了两捆？海路翻了？
对面那个皮肤黝黑、一口闽南腔的是福远船行的管事林阿福，常驻阿斯特拉罕专跑里海这条线。
他弯腰赔笑：周掌柜见谅，半道遇上风暴扔了两箱减重，下回必补，你要的机件可一件未少。
周景和淡淡颔首，抬手示意一旁堆放的皮毛铜锭：“这批土产抵半数货款，余下钱款以大唐官铸银圆交割，午后送到你的栈房，你也清楚我大清自铸银锭，大唐口岸一概不接纳。”
“好，周掌柜爽快！”林阿福应下。
二人身侧立着汉军旗巡检百户张德彪，腰挎长刀，远远伫立不靠近货堆。
每月隆盛号按时送上例银，港口稽查对周景和的货向来视若无睹，这是杜布纳港人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这只是杜布纳港清晨一隅。
整片港湾泊满船只：里海波斯商船满载香料石油、伏尔加上游粮船堆满乌克兰麦子、八旗漕船运载木料皮毛，码头各族劳工混杂，人声鼎沸。
港口北侧连片货栈与工坊错落排布，铁匠铺铁锤声不绝，数座冶铁高炉黑烟升腾，专供朝廷铸造军械。
工坊木料、吊机形制尽数仿造大唐江南港口，在北国冻土间已是顶尖繁华。
辰时过半，三艘竖波斯王旗的礼船缓缓驶入港湾，波斯出使清国的使团抵达。
使团正使巴赫拉姆立于船头眺望港区，心中暗自诧异。
他是波斯财政迪万霍斯劳的族弟，身负邦交重任北上，原先以为清国只是流亡关外的残余部族，不料此处港口建制完备，商旅云集，颇具大国气象。
船只靠岸搭起跳板，巴赫拉姆携随从翻译登岸，平整石质码头踏在脚下十分坚实。
礼部主客司郎中陈敬早已带人等候，身着青色圆领官袍，一口流利的波斯语：“下官陈敬奉旨接引贵使，一路舟车劳顿，先入城驿馆休整，择日入宫觐见陛下。”
巴赫拉姆紧张回礼跟上陈敬，车队出了港口沿官道往莫斯科城而去。
沿途道旁屯垦村落延绵数十里不绝，土坯院墙、木格窗都是中原式样，田垄沟渠规整，显然是照着中原水利法子修的。
田地里麦子已经收过，秸秆堆成垛，耕作的有汉民，也有高鼻深目的罗刹附庸民，汉人居多，罗刹人多干重活。
每隔十几里便有一座八旗碉楼，砖石砌就，插着正黄、正白的旗子，有兵丁持枪在上面了望。
越往城边走屋舍越拥挤，村落里能看见中式的瓦房，间杂着几座洋葱顶的旧石屋，多已改作粮仓或作坊，不复原先的模样。
两种形制混在一起，初看突兀，看久了反倒觉出一种扎实的生机——这是个把中原制度硬生生插进北国的土地。
进了莫斯科城，沿街商铺林立——汉人开的布庄、茶庄、书局，满人开的铁匠铺、鞍辔行，蒙古人摆的马市、皮毛摊。
还有亚美尼亚、波斯商人开的银号、货栈。
街上走着穿长袍的汉臣、披甲的八旗兵、骑在马上的蒙古人、裹着头巾的罗刹百姓，各色人等摩肩接踵，说什么话的都有。
街道石板铺就，两旁修了排水沟，虽比不得泰西封的富丽，却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生气。
很快车队在城中心停了下来，巴赫拉姆抬头，看见一道赤红的巨墙横在眼前。
墙高有数丈，砖石垒得严严实实，墙头上塔楼林立，戒备森严——这便是红宫了。
本地原叫克里姆林，清国占了之后翻修扩建，墙内加了中式殿宇，外墙仍是通体赤红，北国百姓便叫惯了红宫。
墙内露出的殿宇重檐飞翘，是中原的形制，檐角却嵌着琉璃饰件，杂着本地的工艺。
远远望去，红墙、金顶、飞檐，衬着北国的苍凉天色，自有一番厚重气象。
陈敬引着使团往驿馆去，边走边提醒道：陛下近日处置军务耽搁两日，贵使先安歇，三日后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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