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颤。
红窑据点东北角,那座五层砖石炮楼的下半截已经完全垮塌,上半截歪斜着倾倒,像被巨人掰断的朽木。砖石、木梁、破碎的枪械、还有难以辨认的人体残骸,混杂在升腾的尘土中,形成一座高达十几米的废墟山。
爆破口直径超过二十米,边缘的冻土被高温熔成了玻璃状的硬壳。坑道里的五百公斤炸药不仅炸塌了主堡,连带震垮了相邻的两座地堡和一段围墙。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据点上空。
陈锐的突击队就是从这道撕裂的伤口涌进去的。
三营长王铁柱冲在最前面,这个山东汉子脱掉了棉衣,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边冲边扫射。爆破产生的耳鸣还没消退,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枪声和喊杀声在颅腔内嗡嗡回荡。
“一排向左!二排向右!三排跟我上!”王铁柱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声音里带着复仇的快意——三营在佯攻中伤亡近半,他的八连几乎打光,指导员老韩就死在他眼前。
突击队员们踩着滚烫的瓦砾冲进据点内部。浓烟中,幸存的国民党兵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有的还光着脚,有的满脸是血,但手里的枪还在喷吐火舌。
近战。肉搏。白刃。
狭窄的巷道里,刺刀捅进棉衣的闷响、枪托砸碎骨骼的脆响、濒死的惨叫、愤怒的吼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战争最原始的乐章。
陈锐带着警卫排冲进来时,战斗已经进入最残酷的阶段。他看到两个年轻的战士——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正和一个国民党老兵扭打在一起。老兵一手掐着一个战士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手榴弹。被掐住的战士脸色发紫,却死死抱住老兵的胳膊。
陈锐抬手一枪,子弹从老兵眉心贯入。
两个战士爬起来,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陈锐没时间安抚,厉声道:“去清理左侧地堡!快!”
“是……是!”两人捡起枪,跌跌撞撞地冲进烟尘。
---
距离爆破口七十米外,沈弘文被抬到了临时救护点。
两个卫生员用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把他放在背风处。卫生队长老孙——一个四十多岁、抗战时期就在野战医院的老医生——蹲下来检查伤势。
只看了一眼,老孙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沈弘文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扭曲,胫骨白森森地刺破皮肉露在外面,伤口糊满了泥土和血块。更严重的是内伤: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内脏,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血,这是典型的内出血症状。
“沈部长?沈部长?”老孙轻轻拍打他的脸。
沈弘文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他的眼镜早就不见了,视线模糊,但还能认出眼前的人:“孙……孙队长……”
“别说话,保存体力。”老孙快速给他清理伤口,上止血粉,用木板固定断腿。但简陋的救护点没有输血设备,没有手术器械,甚至连足够的绷带都没有——大部分医疗物资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了。
“我的……左边口袋……”沈弘文虚弱地说。
老孙伸手从他军装左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被血浸透,但里面的纸张还完好。沈弘文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笔记本:“交给……陈团长……里面有……无线电干扰装置的改进图……还有……”
话没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带着泡沫的血。
老孙脸色变了——这是肺损伤的征兆。
“担架!快把他往后送!送到师部医院!”老孙嘶声喊道。
但炮火封锁了后撤路线。国民党军的迫击炮还在零星地轰击据点外围,试图阻断八路军的增援和伤员后送。两副担架刚抬出去二十米,就被迫击炮弹炸翻,担架员一死一伤。
沈弘文躺在门板上,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耳朵里的嗡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炮声、近处清晰的厮杀声,还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1937年北平沦陷前夕,他和同学们挤在宿舍里,听着城外传来的炮声,愤怒而无力地烧掉所有可能被视为“赤化”的书籍。那时他二十二岁,坚信科学可以救国。
想起1938年辗转到达延安,在窑洞里第一次见到简陋的兵工作坊。那个留苏回来的工程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在这里,你的知识真的能变成打鬼子的武器。”
想起1943年在太行山,他和陈锐第一次合作改造“边区造”手榴弹。陈锐——那个据说从天上掉下来的怪人——居然懂得黑火药的最佳配比和破片预制槽的原理。两人在油灯下争论到半夜,最后用事实证明,新式手榴弹的杀伤半径增加了三米。
想起关秀云。那个泼辣能干的东北姑娘,在威虎山根据地里,总是默默给他留一碗热汤,缝补磨破的衣裳。有次他发高烧,是她守了一夜,用凉毛巾敷额头。她识字不多,却总爱看他画图纸,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绣花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铁血铸魂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