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七日,凌晨四点。
霜重,风寒。
红窑据点像一头匍匐在辽西平原上的巨兽,五座砖石炮楼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铁丝网、鹿砦、雷区,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在据点外围延伸出半里地。据侦察,守敌是一个加强营,配属四门迫击炮和八挺重机枪,隶属国民党军新六军一部——真正的精锐。
陈锐趴在距离据点八百米的一处坟包后,哈出的白气在望远镜镜片上凝成薄霜。他放下望远镜,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着据点火力点的分布图。
“团长,三营那边已经到位。”警卫员小栓压低声音爬过来,递上一块冻硬的窝窝头,“赵政委说,再等十分钟,东边天空刚泛鱼肚白的时候,就按第一套方案发起佯攻。”
陈锐接过窝窝头,在怀里捂了捂,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混着冰碴,刮得喉咙生疼。他咽下去,问道:“沈部长那边呢?”
“坑道已经挖到预定位置了,沈部长亲自在下面督工。就是……就是棉被不够了,战士们把身上的棉袄都脱下来裹铁锹,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土里刨。”小栓的声音有点发颤,“已经有两个战士冻昏过去了,抬上来的时候,胳膊还保持着刨土的姿势……”
陈锐的手顿住了。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年轻战士在狭窄坑道里佝偻着身体,用血肉之躯一寸寸向敌人堡垒下方掘进的画面。没有机械,没有通风设备,只有最原始的镐和锹,还有以体温对抗冻土的意志。
“告诉沈部长,”陈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再坚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无论挖没挖到位置,都必须撤出来。”
“是!”
小栓刚要爬走,又被陈锐叫住:“还有,把我这件大衣带下去,给最需要的战士。”
“团长,您就这一件……”
“执行命令。”
陈锐脱下那件缴获的国民党校官呢子大衣——关秀云在威虎山时给他补过袖口,针脚细密——递了过去。小栓眼眶一红,接过衣服,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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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灰白。
红窑据点正前方两百米处,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冲锋号!
“杀啊——!”
三营七百余名战士从预先挖好的散兵坑中跃出,在连长、指导员的带领下,呈稀疏散兵线向据点发起冲锋。与此同时,东西两侧也响起密集的枪声和呐喊声——那是二营和一营在佯动。
完全按照“第一套方案”:三面佯攻,主攻北面。
据点里的敌军显然早有准备。
几乎在冲锋号响起的同时,五座炮楼和前沿地堡的所有射孔同时喷出火舌!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狠狠犁过冲锋的队列。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空,将阵地前沿照得亮如白昼。
冲在最前面的三营八连指导员老韩,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红军,参加过五次反“围剿”。他高喊着“同志们跟我上”,刚冲出三十米,就被一串重机枪子弹拦腰扫中。他踉跄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喷涌而出的肠子,居然用左手把肠子塞了回去,右手还举着驳壳枪:“冲……冲……”话没说完,人已栽倒。
“指导员!”
“为指导员报仇!”
战士们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敌人的火力实在太猛,雷区接连爆炸,铁丝网上挂满了被勾住棉衣挣扎的战士。冲锋开始不到五分钟,三营已经倒下近百人。
指挥所里,赵守诚一把抓起电话:“三营,停止冲锋!就地隐蔽!执行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三营长嘶哑的哭腔:“政委!老韩……老韩牺牲了!还有二连长、三排长……让我再冲一次!就一次!”
“胡闹!”赵守诚罕见地怒吼,“你想让全营都死光吗?!这是佯攻!佯攻你懂不懂?!给老子趴好了,用枪声和手榴弹制造声势,不许再盲目冲锋!”
放下电话,赵守诚的手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对作战参谋说:“记录:十月十七日凌晨四时四十二分,三营佯攻开始,遭遇敌预设火力猛烈阻击,伤亡严重。但成功吸引敌主要火力至北侧防线。”
参谋含泪记录。
赵守诚走出掩体,望向火光冲天的前沿。一颗流弹“嗖”地掠过他的耳畔,警卫员慌忙把他拉回来。赵守诚甩开警卫员的手,肩头的绷带渗出血——那是前天佯攻侦察时中的弹,子弹还留在肉里。
“老陈那边……”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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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红窑据点东北侧三百米处,一片乱坟岗下。
地表只有几座荒坟和枯草,但在冻土之下两米深处,一条狭窄的坑道正在艰难地向前延伸。坑道高不过一米二,宽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汗臭味和尿骚味——为了减少出入,战士们用罐头盒解决排泄。
沈弘文趴在坑道最前沿,左手举着一盏用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右手用一支铅笔在图纸上标记进度。他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简易夹板限制了动作,但他拒绝被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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