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
狂风裹挟着棉絮般密集的雪片,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山林里的一切。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十步之外,天地混沌,只剩下一片狂舞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参天的红松在风中发出瘆人的呜咽,碗口粗的树枝被积雪压断,咔嚓一声巨响,随即被风声吞没。
陈锐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死死拽住绑在腰间的草绳——这是队伍行进时防止失散的唯一保障。草绳的另一头,栓在前面战士的腰上,再前面,还有下一个。整支队伍就像一条在暴风雪中艰难蠕动的蜈蚣,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僵硬的环节。脚下的雪深及大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肺里吸进的不是空气,是冰碴子,火辣辣地疼。
“停……停下!”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长老金,嘶哑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不能再走了!得找地方避风!”
陈锐努力抬起头,透过糊满雪沫的眼睫向前望。除了白,还是白。地形已经完全无法辨认,连老金这个老抗联也迷失了方向。
“就……就地!找背风坡!”陈锐用尽全力喊回去。
命令通过人链艰难传递。队伍像一摊融化的蜡,缓慢地向一处看起来相对背风的山坳挪去。说是山坳,其实不过是两座山梁间稍微凹陷一点的褶皱。但此刻,这已是救命的地方。
战士们挤在一起,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双手,疯狂地扒开厚厚的积雪,企图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刨出一个浅坑。手指很快磨破,渗出的血瞬间冻住,和泥土、雪粒粘在一起。狂风吹得人站不稳,刚挖开一点,雪立刻又填回去。
“这样不行!”沈弘文踉跄着挤到陈锐身边,眼镜片上全是冰,他只能眯着眼,“得挖深!挖到冻土层下面,不然一晚上全得冻僵!”
“怎么挖?地比铁还硬!”旁边一个战士绝望地吼道,他的耳朵已经冻成了透明的紫色。
陈锐看着瑟缩在一起的队伍,许多战士嘴唇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携带的少量帐篷在狂风中根本支不起来。他知道沈弘文说得对,必须向下挖。
“所有人!听我命令!”陈锐的声音像破锣,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班为单位,集中所有工具!轮流挖!挖不动就用手焐,用身体捂!挖出坑来,用木头搭顶,盖上雪!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寒冷。战士们像一群绝望的土拨鼠,开始对着山坳向阳的坡面疯狂挖掘。工具不够,就用枪托砸,用饭盒舀。手指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动作。血混着泥水,把雪地染成一片片肮脏的粉红。
几个体力稍好的,被派去附近砍伐小树和收集枯枝。他们在齐腰深的雪里挣扎,斧头砍在冻木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沈弘文带着他那几个宝贝技术兵,用缴获的汽油桶改造的工具——几把简陋的钢钎和破冰镐——在冻土上费力地凿着,效率稍高,但也仅仅是稍高。
从天亮挖到天色再次昏暗。狂风依旧,雪势稍缓。十几个深浅不一、勉强能容人蜷缩进去的坑洞,终于出现在山坡上。坑洞上方,用砍来的手臂粗的树干和树枝搭起架子,铺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油布、破军毯、树枝,最后再覆盖上厚厚的积雪。远远看去,就像雪地上隆起的一个个白色坟包。
这就是抗联老战士口中的“地窨子”。
陈锐钻进一个稍微大点的地窨子。里面黑暗、潮湿、阴冷,弥漫着土腥味和汗臭味。但至少,风被挡在了外面。十几个战士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有人立刻发出了鼾声——那是体力透支到极点的昏迷。
“不能睡!挤紧点!互相搓手搓脚!”陈锐厉声喝道,自己也抓住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冻得像萝卜的手,用力揉搓。
沈弘文在另一个地窨子里,点起了一小堆珍贵的火——用收集的枯枝和松明子在汽油桶改造的简易炉灶里点燃。火焰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热,更重要的是希望。但柴火太湿,烟大得呛人,地窨子又没有专门的烟道,浓烟只能从入口和缝隙往外冒,里面的人被熏得眼泪直流。
“得……得弄个烟囱,或者火炕……”沈弘文一边咳嗽一边说,借着火光,用冻僵的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已经快烂掉的本子上画着草图,“像老乡家里的炕一样,把烟道修长点,热量留住……”
“先顾眼前吧,沈主任。”一个老兵哆嗦着,“柴火……不够烧一晚上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收集的柴火有限,暴风雪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粮食,是另一个更紧迫的危机。出发时携带的炒面、豆饼,在连日行军和寒冷消耗下,已经见底。每个人分到的口粮,从一天两顿稀的,变成了一天一顿,又变成了一小把。饥饿像冰冷的虫子,在胃里啃噬。
第二天,雪停了,但气温骤降。呵气成冰。派出去寻找食物的小分队,在没膝的深雪里跋涉了几个时辰,只带回来两只瘦骨嶙峋的雪兔和几块冻硬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碎块,还有一小捆干枯的、带着冰碴的榛蘑。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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