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十月,霜降刚过。
牛家屯村口的打谷场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一千两百多人,比两个月前整编时少了百来个——有的是伤病掉队,有的是开小差跑了,还有几个在剿灭小股土匪时牺牲了。但剩下的人,站在一起,沉默中自有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的沉凝气质。虽然军装依旧五花八门,武器依旧杂乱老旧,但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惧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天由命又带着点狠劲的坚韧。
陈锐站在一个废弃的石碾子上,棉大衣的领子竖着,抵挡着清晨凛冽的寒风。他的伤基本好了,只是阴雨天左肩胛骨下方还会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永不愈合的暗伤在提醒他塔子山的代价。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和空旷的场院上清晰地传开,“牛家屯,让咱们歇了脚,养了伤,攒了点力气。老乡们对咱们好,咱们记在心里。现在,新的任务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向东北方向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影。“看见那些山了吗?那是张广才岭,再往东,是老谷岭、完达山,是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上级命令我们,向那里挺进!去开辟新的根据地,去发动那里的穷苦百姓,去把革命的钉子,牢牢楔进国民党统治的缝隙里去!”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进山?那意味着离开已经熟悉的村庄,离开相对安全的屯子,钻入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深山老林。
“我知道,有人怕。”陈锐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怕山里有吃人的野兽,怕有杀人不眨眼的胡子(土匪),怕没吃的,没住的,怕冻死、饿死、病死在哪个山沟沟里。”
他跳下石碾子,走到队伍前面,从一个年轻战士手里拿过一支老套筒步枪,枪托上满是划痕和油渍。“我也怕。”他拍了拍枪身,“但我更怕,咱们缩在这里,等国民党的大军休整好了,开着坦克、拖着大炮过来,再把咱们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跑,再把咱们的根据地像碾碎一个鸡蛋一样碾得稀巴烂!塔子山的血,不能白流!四平城的教训,不能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八路军!是从雪山草地、鬼子扫荡圈里杀出来的队伍!天底下,就没有咱们趟不过去的河,翻不过去的山!林海雪原怎么了?胡子怎么了?当年杨靖宇将军,就带着抗联的同志们,在比这更冷、更险的山林里,跟几十万日本关东军周旋了十几年!咱们现在,有党的领导,有群众的支持,有比以前好得多的条件,凭什么就不能在那里扎下根,站住脚,打出一片新天地?!”
他的话像是一把火,投进了干柴堆。老兵们挺直了腰杆,新兵们的眼神里也燃起了火光。
“记住咱们的任务:开辟新区,发动群众,保存自己,打击敌人!不是去和国民党主力硬碰硬,是去当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猴子,闹他个天翻地覆!”陈锐挥动手臂,“现在我命令:出发!目标——牡丹江!”
队伍动了,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离开牛家屯,投入北方深秋萧瑟的原野。屯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送行,关大婶把最后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塞进战士们的怀里,孙老蔫带着民兵队,一直送到屯子外两里地的山梁上。
行军的第一天,是在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虽然已是深秋,但白天的阳光还算暖和。队伍保持着警戒队形,侦察排前出五里,两侧有侧卫。沈弘文的技术保障队和弹药辎重走在中间,周正阳带着保卫科的几个人殿后,警惕地扫视着队伍和周围。
但平静只维持了一天。第二天,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森林渐渐茂密。第三天,他们完全进入了山区。路,消失了。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者干脆就是在密林中用砍刀和斧头硬劈出来的通道。
森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它幽深的怀抱。参天的红松、落叶松、白桦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烂的微酸气息、松脂的清香,还有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注意脚下!有沼泽!”前面传来示警。
果然,在一些低洼地带,看似坚实的苔藓和草丛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匹驮着弹药的骡子不小心踏进去,瞬间就陷到了肚子,挣扎着嘶鸣,越陷越深。战士们七手八脚地用绳索、木棍去拉,好不容易才把它拽出来,但弹药箱已经浸了水。
蚊虫成了比沼泽更可怕的敌人。白天是成团飞舞的“小咬”(一种极小的吸血蠓虫),专往人的耳朵、鼻孔、眼角里钻,叮咬处又红又肿,奇痒无比。晚上则是长腿花斑蚊子,隔着衣服都能叮透。很多战士脸上、脖子上被叮得满是红包,抓破了就流水化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铁血铸魂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