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五日，辽西丘陵。
风像刀子一样，从裸露的山脊上刮过来，带着关外特有的、干冷粗粝的沙土味，抽打在脸上生疼。陈锐勒住马，站在一道隆起的土梁上，向北望去。
眼前的地貌，与刚刚告别的华北平原截然不同。起伏的丘陵像是大地疲惫的褶皱，颜色是那种深秋特有的、近乎枯焦的褐黄与灰绿。植被稀疏，偶尔能看到一片片低矮的柞树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顽强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视野的尽头，天地交界处一片混沌，分不清是云还是远山。
这里已经是关外。背后，山海关那雄伟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连绵的丘陵之后。十天前从滏阳出发，一路昼伏夜行，避大道，穿山沟，过滦河，绕承德，终于在昨天夜里，从九门口附近一段坍塌的长城隘口，悄无声息地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团长，喝口水。”警卫员小刘递过军用水壶，嘴唇已经干裂起皮。
陈锐接过，抿了一小口。水冰冷，带着铁锈味。他看了看身后蜿蜒的队伍。一千五百多人的挺进支队，经过近四百里的强行军，人人都面带倦色，军装被山石树枝刮得破烂，绑腿沾满泥浆。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图。”陈锐伸出手。
作战参谋摊开那份缴获的日军五万分之一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简易的行军路线和已知的敌情。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绕过锦州、锦西等国民党军可能重点控制的铁路沿线城市，向西北方向的辽西山区穿插，寻找一个可以暂时立足、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的点。上级传达的意图是：“像钉子一样楔进去，生根发芽。”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参谋的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空白点附近，“距离最近的集镇——黑山镇，还有大约六十里。根据地下同志三天前最后一次传来的消息，黑山目前没有国民党正规军，只有原伪满的‘黑山县警察队’和一部分没撤走的日本开拓团武装，人心惶惶，正在观望。”
“开拓团……”陈锐咀嚼着这个词。前世记忆里，那些被武装起来的日本移民，在末日来临时的疯狂和顽抗。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黑山外围。”陈锐收起地图，“通知前卫连，加强侦察，注意规避大路，警惕可能遭遇的苏军小股部队或者土匪。”
“苏军？”小刘疑惑。
“嗯。”陈锐望向东北方向，“苏联红军八月九号进军东北，现在主要兵力在长春、沈阳、哈尔滨这些大城市和铁路沿线，但小股巡逻队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我们的政策是避免冲突，但也要防备误会。”
队伍继续前进。下午时分，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这是关外给这些南方来的战士们第一个下马威。很多人没有足够的冬衣，只能把所有的单衣都裹在身上，用草绳扎紧袖口裤腿。脚上的布鞋很快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
绕过一道山弯，前方突然传来前卫连示警的枪声——不是连续的射击，而是有节奏的三发点射。
陈锐立刻策马向前。赶到前卫连位置时，只见连长正带着战士们隐蔽在一片乱石堆后，紧张地望着前方约一里外的一条土路。
土路上，停着两辆漆成深绿色、有着粗犷线条和宽大履带的汽车——不，是装甲车。车身上漆着醒目的红色五星。几个穿着厚重棉军装、戴着圆筒形皮帽的士兵正站在车旁，也在朝这边张望，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枪口隐隐指向这个方向。
是苏军。
“他们没有主动开火，但拦住了去路。”前卫连长低声道，“我们的人尝试靠近沟通，但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对方只是摆手让我们退后。”
陈锐观察着。对方大约一个小队，十二三人，装备精良，车辆引擎还冒着热气。看他们的戒备姿态，显然也把这支突然出现的、服装杂乱但携带武器的中国军队当成了可疑对象。
“把沈弘文叫来。”陈锐想了想，又道，“还有，把咱们军旗打出来，举高点。”
一面略显陈旧但洗得干净的红旗被撑开，在风中猎猎作响。沈弘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懂一点简单的俄语单词，是以前在大学时从一位白俄教授那里零星学的。
陈锐带着沈弘文和两名警卫，解下武装带，空着手，慢慢朝苏军走去。对方明显紧张起来，枪口抬起，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沈弘文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喊道：“同志！我们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毛泽东！朱德！”
他反复喊着这几个关键词，同时用手指着自己帽子上的布制红星，又指着对方车辆上的红色五星。
苏军军官愣了下，疑惑地打量着他们，戒备稍松，但并未放下枪。他走了过来，个子很高，留着浓密的胡须，蓝灰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陈锐和他的随从。他嘴里说了一串俄语，语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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