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日,清晨,拒马河南岸。
晨雾在河面上缓缓流动,像一条慵懒的灰白色带子。河水湍急,撞击着断桥的残桩,发出沉闷的轰响。陈锐趴在河岸一处土坎后面,举着缴获的日军九三式望远镜,仔细扫描着对岸的每一处细节。
望远镜的视野里,对岸桥头堡的轮廓逐渐清晰:用沙袋和圆木垒成的环形工事,大约三四十米宽,中间突出部位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河面。工事后面,能看到几个钢盔在晃动,是日军特有的黄色帆布罩。更远处,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垂着——最显眼的是那面太阳旗,旁边还有一面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五色旗”,但让陈锐瞳孔微缩的是,在工事侧后方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杆上,竟然飘着一面簇新的青天白日旗。
“看见那面旗了吗?”陈锐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赵守诚。
赵守诚接过来,看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摆给我们看的。告诉咱们,他们现在‘听候国军接收’。”
“做他娘的梦。”一旁的一营长李铁柱啐了一口,“这桥是咱们用血趟过来的,现在想换面旗子就混过去?”
陈锐没说话,目光转向南边。大约一里外的山坡小路上,那支国民党军部队已经停了下来,正在构筑简易阵地。望远镜里能看清,对方装备精良,士兵戴着德式钢盔,轻重机枪配置齐整,甚至还拖着两门迫击炮。一个骑着枣红马、披着校官呢子大衣的人,正在阵前用望远镜向这边观察。
“那是阎老西的人。”侦察排长凑过来低声道,“看旗号,是晋绥军暂编第15师的一个营,营长叫王振彪,外号‘王扒皮’,在山西跟咱们摩擦过几次。”
三方势力,隔河相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河对岸的日伪军兵力不明,但据守险要;南边的国民党军虎视眈眈;己方部队虽士气高涨,但缺乏重武器,渡河工具还在紧急准备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高了些,驱散了部分雾气,河面反射着刺眼的光。对岸工事里传来几声日语吆喝,像是军官在训斥士兵。南边国民党军阵地上,有几个士兵冲着这边指指点点,隐约能听到哄笑声。
“团长,工兵连长报告,水流太急,现有的木头和门板不够,浮桥至少要三个小时才能搭起一段。”通讯员猫着腰跑来。
三个小时。足够对岸的敌人加固工事,也足够南边的“友军”做出反应。
赵守诚压低声音:“老陈,硬冲损失太大,是不是先派人喊话?伪军里应该有心向我们的。”
陈锐盯着河面,脑子飞快转动。前世记忆里那些战例、战术原则,与眼前的地形、敌情、我情迅速结合、筛选。突然,他目光落在河上游约三百米处——那里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河水在那里拐了个弯,水流相对平缓。
“李铁柱。”
“到!”
“你带两个班,绕到上游芦苇荡后面,弄出动静来,越大越好,做出要武装泅渡的样子。记住,是佯动,吸引敌人火力。”
“明白!”
“沈弘文呢?”
“在这儿!”沈弘文从后面猫腰过来,脸上还沾着油污。
“你手下懂电台的,能不能模仿日军的发报节奏?不用懂内容,只要模仿那个‘嘀嘀嗒嗒’的调子。”
沈弘文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能!我们有缴获的日军电台和密码本,虽然大部分译不出,但发报节奏可以模仿!”
“好。带上电台,到河边那个高坡后面,找个显眼位置,把天线架起来,用日军常用频率,随便发点什么。然后,”陈锐转头对赵守诚说,“守诚,这得你出面。找两个嗓门大的,最好是本地口音的战士,到河边喊话——不喊别的,就喊‘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有令,所有部队立即向八路军缴械,国军已与我军达成移交协议’。”
赵守诚立刻明白了:“攻心计。真假混杂,让他们自乱阵脚。”
“对。南边那支‘友军’……”陈锐望向国民党军阵地,冷笑一声,“通讯员,去告诉侦察排,派两个人,举着白旗过去传话——就说八路军陈锐团长,请国军王营长过来‘共商受降大计’。态度要客气,但话要硬:就说此地日伪军已与我军接洽投降,请友军保持距离,以免发生误会。”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部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上游很快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呐喊声,李铁柱带人把鞭炮放在铁桶里炸,弄出机枪扫射的动静,战士们故意在芦苇丛里晃动身体。对岸日军阵地立刻一阵骚动,重机枪调转了方向,朝上游盲目扫射。
与此同时,沈弘文带人在高坡后架起了那台缴获的九四式电台,天线高高竖起。发报员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模仿着日军通讯那种特有的、急促的节奏。阳光下,天线反射着金属光泽,异常显眼。
赵守诚亲自挑选的喊话组到了河边。两个原籍保定的战士,用铁皮喇叭对着对岸,用本地土话和半生不熟的日语交替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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