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回到内室,将鸦青比甲脱下搭在衣架上,袖口那道褶皱仍未抚平。她坐到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年轻却冷峻的脸,眉心微蹙,像压着未散的思量。窗外天色渐暗,檐角挂起第一盏灯笼,昏黄光晕洒在窗纸上,映出她半边轮廓。
她刚端了茶碗,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上带着几分迟疑。门被叩了两下。
“进来。”她说。
沈晏清推门而入,手里仍握着那柄刻“商”字的折扇,但今日穿的已不是深色直裰,而是素净的月白长衫,领口整齐,发髻束得一丝不乱。他站定在门槛内,没立刻说话,目光扫过母亲面上,似在试探什么。
“事办妥了?”江知梨吹了口茶沫。
“漕帮那边……已递了拜帖。”他答,“舵首应了三日后来府详谈。”
江知梨点头,没多问。她知道他照做了,也改了装束,更懂了分寸。
沈晏清走近几步,在下首椅子落座。他把折扇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声音比往常沉:“母亲,儿子今日想说另一件事。”
“说。”
“我想捐资建海军。”
屋内一时静下来。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灯焰偏了一瞬,映在他脸上晃动一下。
江知梨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你说什么?”
“建海军。”他重复,语气稳了些,“沿海水患频发,海盗屡禁不止,朝廷虽有水师,可船少人稀,战力不足。若民间能集资造船、募兵操练,既能护航商路,也能为国分忧。”
江知梨盯着他,目光如刀刮过他眉眼。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话。他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忽然问:“你哪来的钱?”
“商队这三年积了些底。”他说,“登州港那批货若顺利走通,还能再添一笔。加上我名下三处铺面、两间当铺,变卖后凑个七八万两不成问题。”
“七八万两?”江知梨冷笑,“够造几艘战船?十艘?二十艘?还是连船带兵一并养十年?”
“不够。”他坦然承认,“所以我打算联合江南几位大商贾,共议此事。我牵头,他们出力,朝廷若肯拨地、授旗,便可成事。”
江知梨没接话。她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旧舆图,是侯府传下的北疆海防图,纸面泛黄,边角磨损。她手指顺着海岸线滑过,停在登州、沧州、明州三处港口。
“你可知水军最难的是什么?”她问。
“是船?是兵?是粮?”她自答,“都不是。是权。你一个商人,凭什么统兵?凭几万两银子就能号令千人?朝廷信你吗?同僚服你吗?将士听你吗?”
沈晏清低头:“我知道难。可总得有人先做。”
“你想做那个‘先’的人?”她转头看他。
“我不想当官。”他说,“也不想掌权。但我见过盐船被劫,整船伙计沉海;也听过渔村遭袭,老幼无一幸免。我挣的钱,本就来自海上。如今拿一部分回去,也算还债。”
江知梨沉默片刻。她走回案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账册,封皮无字,纸页厚实。她翻开一页,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去年的进出明细。”她说,“七月在漠南赔了三千两,九月市舶司罚没五千两,十一月又因风浪损货折银八千。你账上浮盈,实则虚火。”
沈晏清脸色微变:“这些我都记着。”
“那你告诉我,”她盯着他,“你现在掏空家底去建海军,万一三年不成,五年无果,你靠什么活?靠什么翻身?靠别人念你一句‘义商’活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拦你。”她说,“我是要你知道,这不是善事,是赌命。你押上的不只是钱,是你往后三十年的路。”
沈晏清抬头:“可若人人都等万事俱备,那事就永远没人做。”
“所以你要做?”她反问。
“我要做。”
江知梨看着他,许久未语。烛火噼啪一声炸开灯花,火星飞溅,落在她袖口边缘,瞬间熄灭。
她伸手按住账册,指尖压在“亏损”二字上。
“你要做,可以。”她说,“但得按我的法子来。”
沈晏清眼睛亮了:“您愿意支持?”
“我没说支持。”她打断,“我说‘可以’。意思是你能试,但必须守住底线。”
“什么底线?”
“第一,不动根本。你那些铺面、宅院,一处不许卖。钱不够,就慢慢筹,一年不行就两年,十年也行。但不能倾家荡产。”
沈晏清急道:“可若资金太慢——”
“第二,”她继续,“不以个人名义出头。你若成了众矢之的,还没建船,就被同行挤垮。这事要以商会名义推,拉几个信得过的商贾一起扛,风险均摊。”
他抿唇,思索着。
“第三,”她声音沉下,“别指望朝廷立刻认可。你先从小处着手——造两艘快船,雇百名水手,专走登州至明州一段,护商船、清小寇。做出实绩,再求封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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