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坐在东厢房的窗下,手里捏着一枚褪了色的拨浪鼓。那是外孙满月时她亲手做的,竹骨缠红绳,鼓面蒙小羊皮,如今被攥得发亮,边角起了毛刺。窗外槐树正开花,细碎白瓣落在青砖地上,风一吹,打着旋儿滚到门槛前。
屋里传来孩童清脆的声音:“阿娘,这个字念‘舟’!”
“对,舟是船的意思。”沈棠月轻声应道,指尖点在纸上,“那如果水涨了呢?”
“水涨船高!”孩子仰起头,眉眼弯成月牙,“先生昨天才讲过。”
沈棠月笑着揉了揉他的发,转头看向江知梨:“娘,您听见没?他比同龄孩子认得多。”
江知梨没答,只把拨浪鼓轻轻放回木盒。她刚从账房回来,换了身素净月白襦裙,鸦青比甲搭在臂弯,袖口银针贴腕而藏。她抬眼望着屋内——七岁的外孙坐在矮案前,穿一件靛蓝短衫,束着布带,面前摊开一本《千字文》,手指正指着“海咸河淡”那一行。
他抬头看见她,立刻跳下凳子跑过来:“外婆!我今天背了三页书!夫子说,再背十页就准我进大堂听讲!”
江知梨伸手扶住他肩膀,蹲下来平视:“你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他挺起胸,“读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看懂人心。”
她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手腕——那里有一圈浅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她不动声色,只问:“谁给你戴的绳?”
“赵家哥哥送的。”他低头看了看,“说是辟邪的朱砂绳,好多人都有。”
沈棠月在旁接话:“我瞧过了,就是普通红绳,没什么古怪。可昨儿学堂散学,几个孩子围着他问东问西,眼神不对劲。”
“怎么不对?”
“像是……”她顿了顿,“嫉妒他聪明。”
江知梨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她没说话,心却沉了一分。昨日午间,她在花园假山后走过,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短的心音——
“有人嫉妒,小心应对。”
只有八个字,冷硬如刀,割破宁静午后。那是心声罗盘今日唯一一次示警。她当时未动声色,只记下方位:离假山最近的是绣阁西侧回廊,常有仆妇聚谈。
此刻她盯着外孙脖颈上那根红绳,慢慢将它捋直。绳结打得不紧,能轻易解开,但打结手法却是城南市井里赌坊伙计惯用的活扣。
她问:“赵家哥哥是谁?”
“赵举人的孙子。”沈棠月答,“住在西街,祖上做过县丞。这阵子总邀他去家里玩,还送笔墨纸砚。”
“你让他去了?”
“一次也没去。”她摇头,“我拦着呢。孩子虽小,可咱们家的路本就难走,我不想他太早沾那些人情。”
江知梨看着女儿。十七岁的沈棠月已不再天真烂漫,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她曾因轻信烂桃花命丧乡野,如今眼神清明,说话利落,连语速都比从前快了些。
她转身走向院中石桌,坐下。沈棠月跟来,孩子也搬了个小凳坐到她脚边。
“娘,”沈棠月低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知梨没答,只问:“最近有没有人打听孩子的事?”
“有。”她点头,“前日王媒婆上门,说有户官宦人家想招婿,先相看子孙资质。我推了,说他还小。但她走时说了句——‘这般聪慧,可惜投错了胎’。”
江知梨手指一顿。
“我当时就恼了。”沈棠月声音压低,“可她说完就笑,说是玩笑话。我还特意查了,她侄女嫁给了赵举人做妾。”
江知梨闭了闭眼。心声罗盘不会无端示警。嫉妒往往始于比较,而毁人名声,最易从“不合身份”入手。一个勋贵外孙,若被传“仗势欺人”“强占学籍”,再加几句“非亲生”“血脉不明”的流言,足够让他终身困于争议。
她睁开眼,看向外孙:“今天学堂谁和你一起写字?”
“李家弟弟、张家哥哥,还有赵家哥哥。”他掰着手指数,“赵家哥哥说我写得好,还让我帮他抄了一页。”
“他让你抄的?”
“嗯。”孩子点头,“他说他手疼,写不了太多。”
沈棠月脸色变了:“他竟敢让我的儿子替他写字?!”
江知梨抬手止住她,继续问:“你抄的是哪一篇?”
“是《论语》里‘君子不器’那一章。”孩子认真答,“我还提醒他,夫子说不能抄作业,要自己写。”
江知梨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孩子面前,双手扶住他肩头:“听着,从明天起,你不许再帮任何人写字,也不许收别人送的东西。若有人逼你,你就大声说‘我阿娘不让’。能做到吗?”
孩子仰头看她,眼神坚定:“能。”
她这才松手,转向沈棠月:“你明日去趟学堂,见见那位夫子。不必提防备,只说想了解课业进度。顺便看看,哪些孩子总围着他说好话。”
“您是说……有人设局?”
“不是设局。”她目光如刀,“是已经开始动手了。一根红绳,一句‘投错胎’,再加一个装病求代写的富家子——三件事凑一块,不是巧合。”
沈棠月咬唇:“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该做什么。”江知梨声音冷下来,“你只需出现。让他们知道,这孩子的母亲不是好惹的。也让那些人明白,欺负一个孩子之前,得先掂量能不能扛住我江知梨的反手一击。”
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却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江知梨低头看他,伸手抚了抚他额前碎发。她想起昨夜灯下,自己写下“每月初一,家人齐聚”那张纸条。如今两个儿子已能独当一面,三子经商翻倍,次子带兵出征,四女教子有方——她这一生,终究没白活两回。
她弯腰抱起孩子,声音第一次软了下来:“外婆教你个本事。”
“什么本事?”
“当你听到有人说你坏话时,别哭,也别吵。”她盯着他眼睛,“你只笑着问一句——‘你家孩子,能背几页《千字文》?’”
孩子眨眨眼,忽然咧嘴笑了:“那我要问十个问题!”
江知梨嘴角微动,抱着他往屋里走。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她袖口银针上,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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