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得车厢轻晃。江知梨靠在壁上,指尖还压着袖中那张纸条的边角。天已全黑,远处山影沉如墨块,雁回坡三个字像是刻进夜色里。她闭眼养神,心声罗盘静得像死水。
赶车的仆从回头看了眼:“娘子,前头有处客栈,亮着灯。”
她睁眼,望向路旁林子深处。灯火孤零零地悬在一栋矮屋檐下,门板半掩,透出昏黄光晕。没有狗叫,没人走动,连炊烟都无。
“就那儿。”她说。
车停了。她下车,脚踩在泥地上,鞋底沾湿。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和干草灰的味道。她抬步往前走,仆从提灯跟上,光圈扫过门槛,照见门边一道浅浅的刀痕——新划的,木屑还没落净。
她推门进去。
堂屋不大,几张桌椅歪斜摆着,灶台冷清。角落里坐着个男人,正是茶棚里数豆子的那个。他换了件粗布短褐,竹杖靠墙立着,水囊挂在腰后。他抬头看她,眼神没起波澜。
“你来了。”他说。
“我说过你会来。”她走到对面坐下,不动声色打量他手背——指节有老茧,不是挑夫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他没问她怎么找到这里,只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放在桌上,又推过来一碗凉透的茶。
“喝一口?”他问。
她不接。“你不怕我带人来抓你?”
“你若要抓,早在茶棚就动手了。”他声音低哑,“你是为事来的,不是为功名。”
她盯着他。心声罗盘突然一热。
“信在腹中。”
四字入耳。她呼吸微顿。
“你吞了东西。”她直说。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否认。
“重要到宁可藏进肚子里也不交给别人?”她问。
“交出去,就死了。”他说,“活着的人,才能翻账。”
她眯眼:“七十三个名字,是谁欠的命债?”
他抬起眼,目光如铁:“戍北军,永宁三年冬。一场雪,一把火,七十三人埋在雁门关外三十里。我是唯一爬出来的人。”
她没动,也没出声。
他继续说:“主将下令烧营,说是防瘟疫。可我们没病,只是不肯听调南下。那一夜,火一起,箭就从背后射进来。我被人踹进火堆,滚出来时背上还着火,爬了七天七夜,才到边镇。”
她看着他脖颈后隐约露出的一道焦黑疤痕,心想难怪他在茶棚数豆子时手指发僵——那是烧伤后遗症。
心声罗盘再热。
“你不信我。”
三字。她心头一紧。
“我不是不信。”她说,“我是不信你一个人能活到现在。”
他冷笑:“有人追了我三年。两个死在河口,一个死在驿站,最后一个,昨夜吊死在城门外,舌头伸得老长。”
她想起路上那棵老槐树下的路碑,上面一个“死”字格外清晰。
“是你杀的?”她问。
“不是我。”他说,“但我没救。”
屋里静了一瞬。
她忽然问:“你等什么?”
“等一个肯听我说话的人。”他说,“不是当差的,不是将军,也不是想拿我换赏钱的江湖客。就一个……能让我把话说完的人。”
她看着他。这人眼神不疯,也不怨,只是空。像一口井,底下全是死水,却深不见底。
她伸手,拿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水涩,有灰味。
“我说完了。”他低声说,“你要报官,现在就可以去。”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不报官。”她说,“但我也不帮你。”
他眉梢微动。
“我要你告诉我,”她盯着他,“谁下令烧营?为什么戍北军不能调南?那半枚虎符,能调动多少兵?”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不是来救我的。”
“我是来用你的。”她说,“你这条命,还能撬动什么,得让我知道值不值得保。”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虎符归枢密院管,但永宁三年,兵部右侍郎私下签了调令。那人现在……是户部尚书。”
她眼皮跳了跳。
心声罗盘第三次发热。
“明日午时,必死。”
五字如刀。她猛地看向他。
“不是我。”他摇头,“是他们查到了这条路。明天日头最高时,会有弓手封山。你若不想死,现在就走。”
她没动。
“那你呢?”她反问。
“我走不了。”他说,“我走到哪儿,仇就跟着我。我不怕死,只怕话没说完。”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风更大了,吹得灯笼晃荡,光影在地上乱爬。她回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我没名字了。”他说,“从前叫赵十七,因为在家排行十七。后来他们叫我火尸,因为我从火堆里爬出来。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点头:“好。明日午时前,我会回来。”
“你何必冒这个险?”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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