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风禾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轿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花纹,忽然开口:
你平时出门都是这么……复古的方式吗?
卫烬靠进对面的软垫里,双臂枕在脑后看着她。
平时不用,他的声音在轿厢里被拢得比平时低了一些,这不是来接你么。排面得跟上。
薛风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目光落在轿窗上那层暗红色的绸帘上。
帘子微微起伏,像是在被外面的气流轻轻拨动,她好奇地道:“借道阴路啊,现在是在阴间的路上吗?我能不能掀开帘子看看。”
她说着已经伸手,指尖朝帘子的边缘探了过去。
卫烬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微凉,力道不大但坚决地,把她的手按回了软垫上。
祖宗,别动。
“你大病初愈,身上的三把阳火还没烧旺。肩头两盏、头顶一盏,虚焰拢着,风一吹就晃。阴路两旁的野鬼最会寻人的阳火缺口。你这种体虚气弱的,看一眼,它们就凑上来了。”
他的三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摸她的脉象:外面四角的铜钱,镇轿身,敛人气,让阴路上的东西闻不着味儿。你要是掀了帘子,这东西就破了。到时候那些野鬼顺着帘缝钻进轿子里来,你是打算跟它们手牵手坐到天亮还是怎的?
薛风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俏脸庞,风流劲儿上来了,欠欠地一笑:“这不是有你在吗?”
卫烬扯起嘴角,轻轻歪了下头:……啧。
他舔了一下嘴唇:有我在又怎样?我又不是阎王,还能跟小鬼讲价吗——阴间的道理和阳间不一样。被它们看见了,就是结了缘。缘一结,它就能顺着你这一眼跟上来,粘在你的影子里、藏在你的衣褶里,难缠死了。
所以你老实坐着,别乱动。
好好好。薛风禾说,我不动。
卫烬见她确实坐稳不动了,这才松开她的手腕,退回自己的软垫上。轿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的铜钱偶尔碰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歪着头看她,兔耳微微转了转:怎么?不习惯?无聊?
薛风禾靠在软垫里,说:就是太安静了。平时坐车的时候习惯了放点音乐。
卫烬闻言,像是被提起了什么兴趣。他伸手往矮几上一捞,把琵琶捞过来,往怀里一搁,:闲着也是闲着,让你开开耳,省得你无聊到掀帘子。
薛风禾的目光落在那把白骨琵琶上,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卫烬战斗时琵琶的用法——弦音疯魔如百鬼夜哭,琴身抡起来砸人比板砖还趁手,那声音往耳膜里灌的时候简直像有一百只指甲在刮铁板。
她的耳膜已经开始条件反射地幻痛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那句要不还是算了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听起来诚恳得多的,
卫烬曲起一条腿盘在座椅上,另一条腿自然踩在轿底,琵琶斜倚在他怀中。他垂下眼,神情罕见地正经了两分,手指落在弦上。
轻拢慢捻,试了几个音。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薛风禾的眼睛就微微亮了一下。
那几个音从琵琶腹中流出来,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水滴落在石头上。只是几个散音,但音色圆润通透,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干干净净的好听。
薛风禾这下忍不住了,原本靠在软垫里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惊叹:你居然真会弹琵琶?
卫烬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手指没停,勾挑出珠落玉盘一样清密剔透的旋律:“不然呢?我走南闯北抱着它玩呢?当然是既能招鬼,也能让你听个曲儿——怎么,这很意外?”
“我还以为它只是你的武器,远战就是瞎弹召鬼,近战抡起来砸人。没想到它真是个乐器。”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卫烬一定会笑着把这人的脸按在琵琶弦上摩擦。
但说话的人是薛风禾,他就只坏笑一下:“小瞧我呢?听好了,让卫烬哥哥给你露一手。”
他话音刚落,指下弦音骤然一转——带着一种狂放的、明快得像跑马过草原的节奏,流泻出长空流云,天高海阔的豪情。
卫烬的手指在弦上翻飞如脱兔,嘴角噙着抹邪笑。粉色纤秀的兔耳随着他身体轻轻晃动的节奏微微跳动,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肆意张扬、不受拘束的活力。
过了大概两首曲子的功夫,轿子停了下来。
卫烬也把琵琶放下:“到了。”
他说完率先钻了出去。
薛风禾跟着下轿,面前是一处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游乐园,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缠满了枯死的藤蔓。摩天轮的骨架歪在远处,轮毂上还挂着几节半腐烂的座舱,在微风中吱呀作响。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半,露出下面歪倒在地的木马,已是漆皮剥落。
游乐设施之间的小径被草淹没了大半。这地方恰好是阴天,齐膝高的野草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绿。
薛风禾问:“你家……在这儿?”
卫烬道:“还要往里走。这就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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