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耿忠的深夜密谈，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深深地插入在这暗流汹涌的湖底，虽未能完全平息波澜，却也为萧煜指明了一条在惊涛中前行的航路。
双方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带来的是更隐晦的庇护与更沉重的责任。
高拱的调查依旧在持续，手段愈发精细，甚至开始重新提审一些赵都尉案中的边缘人物，试图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凉州城内的气氛，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有所缓和，反而像一张被逐渐拉满的弓，绷得越来越紧。
萧煜谨守与耿忠的约定，行事愈发低调。
他不再出门，连在院中练拳也选在夜深人静之时。
对外，他依旧是那个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的前皇子。
对内，玄甲的所有活动则以前所未有的谨慎和效率运转着。
压力最大的，当属苏十三娘。
耿忠暗示的“台面下渠道”和探查北漠退兵真相的重任，大部分落在了她和玄甲里那条最深、也最危险的暗线上。
这一日，夜色已深，苏十三娘却悄然出现在了破院密室中。
她卸去了平日市井商贾的精明装扮，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棉裙，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义士，”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激动，“北边……有消息了！”
萧煜精神一振，示意她坐下细说。
“妾身动用了埋在北漠王庭附近的那颗‘钉子’。”苏十三娘语速很快，“他冒死传回消息，北漠退兵，确非战败，而是左贤王呼衍灼主动下令！”
“原因？”萧煜追问。
“据他探知，原因有二。”苏十三娘伸出两根手指，毫不拖沓道:“其一，王庭内部不稳。老单于病重，几位王子争夺汗位日益激烈。呼衍灼虽是左贤王，权势滔天，但也需防备后方有失，不敢长期远离王庭。此次南侵，本意或是想以雷霆之势拿下凉州，携大胜之威回归，震慑诸王，争夺汗位。不料凉州抵抗如此顽强，久攻不下，他担心后方生变，故而退兵。”
萧煜缓缓点头，这个原因似乎……合情合理。
草原部落的权力交接，往往伴随着血腥内斗，呼衍灼有所顾忌实属正常。
“其二呢？”
苏十三娘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其二……据说与一场‘神谕’有关。”
“神谕？”萧煜蹙眉。
“是。”苏十三娘点头，“消息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及，据说是呼衍灼退兵前，其麾下最神秘的大萨满，在一次祭祀中得到了长生天启示，言及南征时机未至，若强求，必遭天谴，甚至有……‘龙陨之祸’。呼衍灼对此似乎极为信奉，这才坚定了退兵之心。”
龙陨之祸？萧煜心中一动。
这“龙”是指什么？大胤天子？还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热的铜钱。
这说法玄之又玄，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联想到呼衍灼退兵的果决，以及北漠人对于萨满信仰的虔诚，还有自己地魂穿，又似乎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消息可靠吗？”萧煜沉声问。
这种涉及神秘预言的线索，真伪难辨。
苏十三娘郑重道：“这颗‘钉子’是妾身经营多年，最为可靠的暗线之一，他曾多次传递回准确情报。而且，他提及，呼衍灼退兵后，并未返回王庭，而是驻扎在了距离凉州约三百里的‘野狼原’，似乎在等待什么。这与王庭内斗、他需要保持军事存在以威慑对手的情况相符。至于‘神谕’……他也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从一名醉酒的狼卫千夫长口中听闻，无法完全证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野狼原？萧煜目光一凝。
那里水草丰美，是北漠重要的牧场，也是南下凉州的重要跳板。呼衍灼屯兵于此，其意图不言自明……他并未放弃南侵，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还有别的吗？关于那两名被灭口的北漠使者，或者赵都尉与他们交易的具体内容？”萧煜追问。
苏十三娘摇了摇头：“那两名使者身份特殊，是呼衍灼的亲信‘血狼卫’，他们直接对呼衍灼负责，交易内容极为机密，‘钉子’也无法触及。只知道他们与赵昆交易已非一次，每次交易的‘货物’都不同，有时是盐铁，有时是布匹，有时甚至是……大胤的军情。此次交易的具体是什么，尚未可知。不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钉子’提到一点，呼衍灼近半年来，似乎在暗中大量搜集各种古老的典籍、碑文拓片，尤其是与前朝‘武’‘胤’两代相关的物件和记载，行为颇为反常。”
前朝？武皇帝？萧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握紧了怀中的铜钱。这枚永昌通宝，正是武皇帝晚年所铸！
呼衍灼搜集这些，是巧合，还是……他也知晓这铜钱的秘密？或者说，他在寻找与这铜钱类似的东西？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将北漠退兵、神秘预言、前朝遗物以及他自己，隐隐串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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