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被调笑得一阵赧然,只得低头应道:
“是。孙儿尽力。”
春风自栏外一阵阵送进来,花影微动,水波轻漾。
王拓既应下,原该立时上前试箫,可脚下才动了一步,却听得一阵曲乐之声。
循声望去,目光被前头一处景致牢牢牵住。
彼时众人所立之所,恰可远远望见西洋水法。
时辰已近巳午之交,日影渐高,天光正盛,正是铜兽承时奏乐、吐水之时。
只见层台之前,水柱自石槽与兽口中齐齐激起,或高或低,或直或斜,在日色里迸成万斛珠玉。
水声潺潺,光影摇曜,映着四下雕栏、白石、花木与远处层楼画阁,竟将这暮春园景又生生添出一段人力极巧、天工难分的盛世气象来。
乾隆原还含笑与绵恩说着话,见王拓脚步微顿,目光也顺着往那边扫了一眼,随口笑道:
“怎么,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王拓并未立时回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一带水法,望着那一道道在日光下耀得近乎刺目的水柱,眼底原本因方才词、箫、笑闹而存着的温软神采,不知何时竟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旁人看见的,是圆明园极盛时的奇巧景象。
他看见的,却偏偏不是这个。
他仿佛隔着眼前这层流光碎玉一般的盛景,看见了后世断壁残垣间的荒烟野草,看见了火后焦黑的石基,看见了那些曾在这园中承时司水、原本不过是一套精巧陈设的铜兽首,如何在山河破碎之后,被硬生生从一处园林景物,推成了一个时代的伤痕与象征。
原不过是寻常的器物而已。
可国门失守,园林焚毁,器物便再不是器物。
后人争的,也从来不只是那几尊铜首本身。
争的是被抢走之后长久不被返还的一口气,争的是百余年间始终不曾真正咽下去的伤痛,争的是山河失守之后,连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被迫裹进了爱国与耻辱、记忆与愤恨交缠而成的巨大洪流里,再也由不得它们只做沉默的旧物。
他前世见过太多人为那几尊兽首争辩、追索、激愤、落泪。
有人说那是国宝。
有人说那不过是被时代推高了意义的文物。
可他知道,真正叫世人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值多少钱”,也不是“够不够珍贵”,而是它们背后那一场焚园之火,是那火光里一整个时代被生生撕开的伤口。
而今,那些水柱却还在。
铜兽仍好端端立在那里,按时吐水,耀日生辉。
园子还活着。
楼台还活着。
花木还活着。
这个时代里,圆明园还没有沦为后世史书里那两三个沉重得几乎叫人不敢多看的字眼。
王拓眼底的神色便在这一瞬间,变了又变。
先是恍惚。
像是隔着盛景看见了废墟。
继而是沉痛,像心口某处旧伤被人无声揭开。
再后来,那痛意里又生出一点压得极深的冷意。
到最后,那些纷乱情绪竟又一点点沉了下去,沉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沉成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既来了这一世,便不能只做后世废墟前那个会叹息的人。
若当真知道它后来会怎样毁、怎样散、怎样叫无数人念念不平,那这一世便更该护住能护的,抢下能抢的,留住能留的。
这一切说来极长,其实不过数息之间。
绵恩本还带着笑意,见王拓半晌未语,不由顺着望了他一眼,刚想开口打趣,却被乾隆抬手止住。
乾隆这一刻,也正看着自己这个宠溺的小孙儿。
他原只当这孩子是骤见奇景,一时看入了神。可只这一眼,他心口却无端轻轻一震。
那不是寻常少年看见奇巧景致时会有的眼神。
寻常少年见了这等景象,多半是惊艳,是欢喜,是新鲜,是藏不住的流连。
可景铄不是。
这孩子那双眼里,竟像一瞬间掠过了太多不该属于他这个年岁的东西——有追忆,有哀色,有某种说不出的沉恨,又有像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收束回来的坚定。
乾隆心头蓦地一痛。
而这痛,又不全因那双眼。
是这一瞬景铄立在春光水影里的侧脸,是那一点微微抿住的唇线,是那自沉郁中强行收束回来、偏还要稳稳站住的神情气韵,竟像一把极旧的钥匙,猝不及防便捅开了老皇帝心里某处多年不敢轻碰的地方。
永琏。
这个名字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自他心头翻了上来,来得太快,快得连乾隆自己都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
不是那偶尔神似。
也不是相同的相貌。
而是这孩子转眸敛色之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竟几乎与他记忆里那个早早离去、被他与孝贤视若掌珠、寄予无数厚望的嫡长子一般无二。
乾隆指尖微微一蜷。
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那样的眼睛。
聪敏,安静,早慧得近乎叫人心疼。
不是一味天真,也不是故作老成,而是仿佛生来就比旁人更早一步看懂许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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